全詩 · 中英對照
宿建德江 Mooring on the Jiande River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停船
把船移過去，停在一個罩著霧氣的小洲邊。太陽下山了，旅人的愁又新添一層。
前兩句只交代動作和時間，「愁新」兩個字是全詩唯一直接說情緒的地方——說完就不說了。
3–4 句：兩個不可能的畫面
原野太空曠，天看起來比樹還低；江水太清，月亮看起來離人很近。
這兩句都是錯覺，而且都是「一個人」才會看到的錯覺。 天低是因為四周沒有東西擋；月近是因為水裡的月就在船邊。詩人沒有說他孤單，他只是讓你看到一個沒有別人的世界。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愁新」不是新的愁
不是「產生了一種新的愁」，是「愁又重新湧上來」——這個愁本來就有，日暮的時候它又新鮮了一次。孟浩然這時剛落第，漫遊江南，愁是舊的。
「天低樹」不是天空壓在樹上
是「天看起來比樹低」。曠野上遠處的地平線，天邊確實會低於眼前的樹梢。這是實景的錯覺，不是誇張的修辭。 寫的是眼睛看到什麼，不是心裡想什麼。
「月近人」的月在水裡
江水清澈，月亮的倒影就在船邊。所以「近」不是抬頭看到的月亮變近了，是水裡那個月亮真的伸手可及。天上的月離人最遠，水裡的月離人最近——這首詩選了最近的那一個。
「客」又是旅人
跟〈楓橋夜泊〉的「客船」一樣，「客愁」是旅人的愁，不是客人的愁。唐詩裡凡是自稱「客」的，都是離家在外的人。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野曠天低樹」：五個字，沒有動詞
野、曠、天、低、樹——沒有「因為」、沒有「所以」、沒有「看起來」。中文把三樣東西擺好，讓你自己看出關係。
英文非得說出因果：The plain is so wide that the sky hangs lower than the trees。中文讓你看見，英文要先解釋給你聽。 這一句是全站示範「中文名詞句 vs 英文因果句」最乾淨的例子。
「低」「近」：形容詞當動詞用
「天低樹」的低是「比……低」，「月近人」的近是「靠近」。中文的形容詞可以直接帶賓語，英文的 low 和 near 不行——非得加 than、加 to，或者換成動詞 hangs、comes。
對仗被英文的長度拆掉
野曠／江清、天低樹／月近人——兩句字字相對，各五個字。英文一句十一個字、一句十四個字，長短不一，對仗只剩下句型的影子。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移舟 | 把船移過去 | move the boat。 |
| 泊 | 停船 | moor。 |
| 煙渚 | 霧氣籠罩的小洲 | misty islet。「渚」是水中小塊陸地。 |
| 日暮 | 黃昏 | sunset、as the sun goes down。 |
| 客愁 | 旅人的愁 | a traveler's sorrow。不是「客人的愁」。 |
| 新 | 又新添、重新湧上 | comes fresh again。不是 new。 |
| 曠 | 空曠 | wide、open。 |
| 低 | 比……低 | lower than。形容詞當動詞用。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絕句，押平聲「真」韻：新、人。首句不入韻。平仄合律。
後兩句對仗：野曠／江清，天低樹／月近人。絕句不要求對仗，這是詩人自己選的。
全詩只有「愁」一個字寫情緒，其餘十九個字都是景。這是孟浩然的寫法：把情緒放在景裡，說一次就好。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Night-Mooring on the Chien-tê River
這首詩在英語世界不算有名，但「天低樹」「月近人」兩個意象很受譯者喜愛，因為它們是純視覺的，不靠典故。
Bynner 的譯本把最後一句譯成 And the moon comes near to man，保留了「近人」的字面。但第三句 The sky is lower than the trees 少了「野曠」那個原因，讀起來像一句怪話。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 形容空曠的景、也形容孤獨 | — |
| 日暮客愁新 | 旅途中的鄉愁 | — |
| 煙渚 | 朦朧的水邊小洲，詩詞常用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入門。字都認得，重點是「天低樹」到底是什麼意思。
- 課堂設計：先讓學生畫第三句。會出現兩種圖：天壓在樹上（錯）、遠處的天低於眼前的樹（對）。用照片示範曠野的地平線。
- 雙語分工：中師講「愁新」和「客」；外師讓學生把第三句譯成英文，數自己用了幾個中文沒有的字（so、that、than）。
- 錯覺練習：問學生「天真的比樹低嗎？月真的比較近嗎？」都不是。那詩人為什麼這樣寫？（因為他一個人。）
- 寫作延伸：寫兩句「錯覺」的詩：不准說「我覺得」「好像」，直接寫你看到的。中英各一。
- 行旅夜泊四首並讀（本站已備齊）：孟浩然〈宿建德江〉、韋應物〈夕次盱眙縣〉、盧綸〈晚次鄂州〉、杜牧〈旅宿〉。四個人在四條江上過夜，各寫了一個睡不著的理由：一個對著江上的月，一個看見雁，一個聽見軍鼓，一個夢見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