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楊氏女

先把家裡的情況說清楚

韋應物的妻子元蘋卒於大曆十一年（776），年僅三十六。

他沒有續絃，兩個女兒由他一個人帶大。

這首詩寫長女出嫁楊家。

所以詩裡的每一句叮嚀，都是一個沒有母親可以代為交代的父親說的。

而唐詩裡，父親寫給女兒的詩，極少。

1–4 句：一條船

「永日方慼慼」——一整天都愁苦不安。

「永日」是長長的一天。 婚禮的那天特別長。

「出行復悠悠」——她要走的路又遠又長。

「女子今有行」——女子今天要出嫁了。

「有行」出《詩經・邶風・泉水》「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 是嫁女的成語。

「大江泝輕舟」——在大江上，逆流而上的一條小船。

「泝」音 sù，是逆流而上。

一條「輕」舟，在一條「大」江上，而且是逆著水走。

四個字裡三個對比：小對大，輕對重，逆對順。

這就是他對女兒出嫁這件事的全部看法。

5–10 句：兩個女兒抱在一起哭

「爾輩苦無恃」——你們姊妹苦於沒有母親。

「無恃」出《詩經・小雅・蓼莪》「無父何怙，無母何恃」。 「失恃」＝喪母。

「撫念益慈柔」——撫養想念之際，我對你們就更加慈愛柔和。

「益」是更加：因為沒有母親，所以我要更軟一點。

「幼為長所育」——妹妹是被姊姊帶大的。

父親要做官，母親不在，所以是姊姊在帶妹妹。

「兩別泣不休」——兩人要分開了，哭個不停。

注意：哭的是兩個女兒，不是父親。

「對此結中腸」——面對這個場面，我心裡的腸子都打結了。

「結中腸」極具體：不是難過，是內臟打結。

「義往難復留」——按道理應該嫁過去，留不住。

「義」是應當、合於禮。

他自己說服自己。 而這一句很冷——在一整段哭聲之後，他說：該走的。

11–18 句：一整套交代

「自小闕內訓」——從小缺少母親的教導。

「內訓」是母教。

「事姑貽我憂」——你怎麼侍奉婆婆，是我擔心的事。

「姑」是丈夫的母親（婆婆），不是姑姑。

他擔心的不是女兒會不會被欺負，是女兒懂不懂規矩。

——而這正是「沒有母親教」的直接後果。他在為自己沒能補上的那一課擔心。

「賴茲託令門」——好在託付的是一戶好人家。

「任恤庶無尤」——他們厚道體恤，大概不會怪罪你。

「庶」是差不多、希望。 他也只是希望。

「貧儉誠所尚」——貧與儉本來就是我們家所崇尚的。

「資從豈待周」——嫁妝哪裡談得上齊全。

「資從」是陪嫁。

一個刺史的女兒出嫁，嫁妝不齊——他先把這件事說出來，而且說成是家風。

體面與實情，他用一句話同時處理了。

「孝恭遵婦道，容止順其猷」——孝順恭敬，遵守為人妻的本分；容貌舉止，依從他們家的規矩。

八個字，是這位父親能給的全部行前指導。

今天讀來當然是舊時代的規訓。 而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話本來該由母親來說。

19–24 句：他撐不住了

「別離在今晨」——分別就在今天早上。

「見爾當何秋」——再見到你，要等到哪一年的秋天？

「何秋」＝哪一年。 古人以秋計年。

這是全詩第一次出現他自己的失落。

「居閑始自遣」——平常無事的時候，還能自己排遣。

「臨感忽難收」——一旦臨到這一刻，忽然就收不住了。

「難收」是眼淚收不住。

而他一直在收——前面十八句都收得很好。

「歸來視幼女」——（送完長女）回到家，看著小女兒。

「零淚緣纓流」——眼淚沿著帽帶流下來。

「纓」是繫帽子的帶子。

注意：他是戴著帽子的。 那是正式的場合，他要維持儀容。

而眼淚順著帽帶流下來——那是一個不能擦的位置。

全詩最後一個畫面：一個穿戴整齊的父親，淚水沿著帽帶往下走。

而讓他崩潰的不是送走的那個女兒，是留下來的這個。

因為姊姊一走，妹妹就沒有人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