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唐代送別詩的轉折點。在這首詩之前，送別要哭；在這首詩之後，送別可以說「別哭」。

詩人王勃 Wang Bo（650–676）

年代唐高宗年間，王勃二十多歲在長安時。蜀州在今四川崇州

詩體五言律詩

主題送別・不哭・距離

全詩 · 中英對照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Seeing Off Vice-Prefect Du to His Post in Shu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城闕輔三秦，The walls and towers of Chang'an are guarded by the land of the Three Qin;

風煙望五津。through wind and haze I look toward the Five Fords.

與君離別意，What you and I feel at this parting—

同是宦遊人。we are both men who travel to take up office.

海內存知己，So long as within the Four Seas there is one who knows your heart,

天涯若比鄰。the ends of the earth are next door.

無為在歧路，So let us not, here where the roads divide,

兒女共沾巾。wet our handkerchiefs like little boys and girls.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1–2 句）：兩個地方

長安的城樓被三秦之地護衛著，隔著風煙望向蜀地的五個渡口。一句寫我在的地方，一句寫你要去的地方。兩句話把一千五百里放進十個字。

頷聯（3–4 句）：我們一樣

我們此刻的離別之情——因為我們都是為了做官而離鄉的人。

「同是宦遊人」是安慰，也是實話：我也在外地，你也在外地，誰也不比誰慘。

頸聯（5–6 句）：一句流傳一千三百年的話

只要四海之內還有一個知己，天涯海角也像住在隔壁。

這十個字是中國送別詩的轉捩點。 在這之前，送別詩的標準情緒是傷心；王勃說：不用。

尾聯（7–8 句）：別哭

不要在分岔路口，像小兒女那樣一起把手帕哭濕。

全詩最後才點出「本來大家都是這樣做的」——唐人送別到了岔路口確實會哭。王勃寫這首詩，是在拒絕一個習慣。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海內存知己」不是王勃原創的想法

曹植〈贈白馬王彪〉：「丈夫志四海，萬里猶比鄰。」王勃改了七個字，就比原句流傳得廣。不是抄襲，是把前人的意思濃縮到最好。 唐詩裡這種「點鐵成金」很常見，知道出處反而更能看出王勃的本事。

「兒女」不是「你的兒女」

「兒女共沾巾」= 像小兒女一樣一起哭濕手帕。「兒女」在這裡是「小孩子的樣子」，古人認為哭哭啼啼是小兒女態，不是大丈夫該有的。不是說杜少府的孩子在哭。

「無為」不是道家的無為

這裡的「無為」是「不要」——別這樣做。跟老子的「無為而治」沒有關係。

「輔」是護衛，不是輔助

「城闕輔三秦」有兩解：一是「長安被三秦之地護衛著」，二是「以三秦為輔」。不管哪一解，「輔」都是拱衛的意思，不是幫忙。

「五津」是五個渡口，代指蜀地

岷江從湔堰到犍為有五個著名渡口，合稱五津。用五津代指整個蜀地——這是唐詩常用的「以局部代全體」。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律詩的對仗：中間兩聯，英文全對不上

頷聯「與君離別意／同是宦遊人」、頸聯「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字對字、詞性對詞性。尤其頸聯：海內／天涯（兩個空間詞）、存／若（動詞對動詞）、知己／比鄰（兩個人際詞）。

英文 within the Four Seas / the ends of the earth 長度就不一樣了，more importantly，英文沒有「五個字對五個字」這回事。律詩的形式本身在說「世界是有秩序的」，這個意思英文完全接不到。

「比鄰」：一個詞，兩個字都在說「近」

比（並排）、鄰（鄰居）——兩個字疊起來就是「緊挨著的鄰居」。英文 next door 很傳神，但那是一個生活用語，不是一個對仗得起來的詞。

「兒女」：性別詞裡的價值判斷

古人用「兒女態」貶低哭哭啼啼，這個詞本身帶著「大丈夫不該如此」的判斷。英文 like children 只有「幼稚」，沒有那層性別化的文化包袱。Bynner 譯 like a heart-broken child，把複數的「兒女」變成一個傷心的孩子——畫面更可憐，但原文的那點責備沒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城闕	城樓（指長安）	the walls and towers of the capital。
輔	護衛、拱衛	guard、surround。不是 assist。
三秦	關中地區（項羽分秦地為三）	the Three Qin。
風煙	風塵煙靄	wind and haze。
五津	岷江五個渡口，代指蜀地	the Five Fords。
宦遊	為做官而離鄉遠行	travel to take up office。英文沒有這個詞。
海內	四海之內、天下	within the Four Seas。
比鄰	緊鄰的鄰居	next door。
無為	不要	do not。不是道家的 wu wei。
歧路	分岔路口	where the roads divide。
兒女	像小兒女那樣（貶）	like children。那層責備英文沒有。
沾巾	淚濕手帕	wet one's handkerchief。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押平聲「真」韻：秦、津、人、鄰、巾。首句入韻。

律詩規定頷聯、頸聯對仗，這首兩聯都工整。頸聯「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是唐詩最有名的對句之一。

王勃死時二十六歲。這首詩和〈滕王閣序〉是他留下最有名的兩篇——初唐四傑之首，人生比詩短得多。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Farewell to Vice-Prefect Tu Setting Out for His Official Post in Shu

這首詩在英語世界的知名度不高，但「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被翻譯過無數次，而且常被拿來當中外友好的致詞用語。

Bynner 的譯本把頸聯譯成 And yet, while China holds our friendship, / And heaven remains our neighbourhood——他把「海內」譯成 China（中國），把「天涯」譯成 heaven（天），兩處都偏了。海內是「天下」不是「中國」，天涯是「天的邊緣」不是「天堂」。

By this wall that surrounds the three Ch'in districts,Through a mist that makes five rivers one,We bid each other a sad farewell,We two officials going opposite ways....And yet, while China holds our friendship,And heaven remains our neighbourhood,Why should you linger at the fork of the road,Wiping your eyes like a heart-broken child?—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友誼不受距離影響；國際場合致詞常用	英文近似 distance means nothing to true friends
天涯若比鄰	距離再遠也像鄰居	—
歧路	分岔路、人生的選擇	at the crossroads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中級。這是站上第三首律詩，可以跟〈春望〉一起教對仗。
課堂設計：先問學生「唐朝人送別會做什麼？」（喝酒、折柳、哭。）再讀最後兩句，問：王勃在幹嘛？（叫人別哭。）這是一首「反送別」的送別詩。
雙語分工：中師講曹植的原句和「兒女」的貶義；外師讓學生比較 Bynner 的 China / heaven 跟原文的「海內／天涯」，問：範圍一樣大嗎？
對仗練習：把頸聯十個字拆成五組對照（海內—天涯、存—若、知己—比鄰），讓學生連連看。
寫作延伸：寫一組五字對句，講「距離不重要」。中英各一。英文寫完數字數，看能不能兩句一樣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