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送陳章甫 Seeing Off Chen Zhangfu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4 句：先寫季節，再寫路
「四月南風大麥黃」——送別詩開頭不寫離愁，寫農時。 麥黃、棗花、桐陰，三樣都是初夏。
「青山朝別暮還見」：早上告別的山，晚上還看得見。路走得很慢，或者根本沒走遠。
「嘶馬出門思舊鄉」的主語是馬。連馬都在想家——人的心情不必說。
5–8 句：用四句誇一個人
「坦蕩」是胸懷開闊；「虯鬚虎眉仍大顙」是外貌——捲曲的鬍鬚、虎一樣的眉毛、寬大的額頭。
「腹中貯書一萬卷」寫學問，「不肯低頭在草莽」寫骨氣。四句話，從氣度寫到外貌、再到學問與節操，一路往上。
這四句是這首詩的陷阱。 誇得越高，最後一句摔得越重。
9–12 句：他喝酒的樣子
「東門酤酒飲我曹」——他買酒請大家喝。被罷官的人反過來請人喝酒。
「心輕萬事皆鴻毛」：他把所有事都看得像一根雁毛那麼輕。
「醉臥不知白日暮，有時空望孤雲高」——「空望」兩個字是全詩的轉折點。 看那朵孤雲，什麼也不為。豁達裡面有一塊空的。
13–16 句：渡不過去
黃河起大浪，渡口官吏把船停了。離別的場面在這裡卡住——想走也走不了。
「鄭國遊人未及家，洛陽行子空歎息」：一個回不去，一個送不成。兩個「空」字（空望、空歎息）前後呼應。
17–18 句：一個很不客氣的問句
「聞道故林相識多」——聽說你家鄉那邊，你認識的人很多。
「罷官昨日今如何」——昨天你被免職了，今天怎麼樣呢？
前面誇了八句的人品學問，在這裡撞上一個現實問題：官沒了，那些「相識」還在嗎。
李頎沒有回答，也沒有安慰。送別詩寫到這裡結束，是很罕見的處理——它把祝福換成了一個提問。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桐陰長」不是桐樹陰暗
「長」音 cháng，指樹影變長。寫的是節氣推進，不是明暗。
「陳侯」不是侯爵
「侯」是對男子的敬稱，相當於「先生」。陳侯＝陳先生。 陳章甫並無爵位。
「虯鬚」不是鬍子很多
「虯」是無角的龍，虯鬚＝捲曲如虯的鬍鬚。 是形狀，不是數量。
「大顙」不是大嗓門
「顙」音 sǎng，是額頭。 大顙＝寬闊的前額，古人以為是貴相。跟嗓子無關。
「草莽」不是草叢
指民間、在野。 「低頭在草莽」＝在下位屈就。是政治語彙，不是植物。
「飲我曹」的「飲」是使動
音 yìn，使……喝。「飲我曹」＝請我們這些人喝酒。 不是「他喝我們」。「我曹」＝我輩、我們。
「鴻毛」不是鴻雁的羽毛在飛
典出司馬遷「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這裡是「輕」的標準單位。
「空望孤雲高」的「空」是白白地
不是「望著天空」。是「白白地望」——什麼也不為，什麼也得不到。 這個字定了整首詩的調。
「津吏」不是天津的官
「津」是渡口。津吏＝管渡口的小吏。
「鄭國遊人」「洛陽行子」是兩個人
一般認為「鄭國遊人」指陳章甫（他寄居鄭國一帶），「洛陽行子」指李頎自己。一個要回去、一個要回程。
讀成同一個人，最後兩聯的對稱就沒了。
末句不是祝福
「罷官昨日今如何」是問句，而且是尖銳的問句。常被誤讀成「你現在過得怎麼樣」的寒暄。
接在「故林相識多」後面，它問的是：那些朋友，在你沒有官位之後還在嗎。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空」出現兩次
「空望孤雲高」「洛陽行子空歎息」——同一個字，隔了四句再出現一次。
英文兩處都得處理成 for nothing，重複得很刺眼；中文的「空」是常用字，重複反而像迴聲。
「侯」：一個敬稱裡的距離
「陳侯」比「陳君」正式，比「陳公」親近。英文只有 Master Ch'en 或直呼其名。中文稱謂的刻度，英文沒有對應的格子。
「虯鬚虎眉仍大顙」：七個字三個部位
中文靠名詞並置就完成了一張臉。英文必須加冠詞、連接詞：curling beard, tiger's brows, and that broad forehead——九個詞換七個字，而且多了一個 and。
末句的語氣
「今如何」三個字可以是關心，也可以是質問，中文不必選。英文 How does it stand today? 偏向後者，一旦選了，這首詩就從朦朧變成了尖銳。
Bynner 譯成 Are they your friends today?——他把主語從「情況」換成了「那些人」，質問更直接。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大麥 | 大麥 | barley。 |
| 桐陰 | 梧桐的樹蔭 | the paulownia shade。 |
| 嘶 | （馬）叫 | whinnies。 |
| 陳侯 | 陳先生（敬稱） | Master Ch'en。侯非爵位。 |
| 坦蕩 | 胸懷開闊 | openly。 |
| 虯鬚 | 捲曲的鬍鬚 | curling beard。虯＝無角龍。 |
| 大顙 | 寬闊的額頭（音 sǎng） | broad forehead。 |
| 草莽 | 民間、在野 | among the weeds。政治語彙。 |
| 酤 | 買（酒） | bought（wine）。 |
| 飲 | 使……喝（音 yìn） | made us drink。使動用法。 |
| 我曹 | 我們這些人 | us all。 |
| 鴻毛 | 雁毛，喻極輕 | a wildgoose feather。 |
| 空 | 白白地 | for nothing。 |
| 津吏 | 渡口的官吏 | the ferry officer。 |
| 故林 | 故鄉的山林 | your old woods。 |
| 罷官 | 被免職 | dismissed from office。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古詩，十八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古詩」卷。
古詩不限對仗、可以換韻，這首中段換過韻（黃、長、鄉／蕩、顙、莽／曹、毛、高／黑、得、息／多、何）。
結構是「景—人—酒—阻—問」五段，每段三到四句。最後一段只有兩句，而且用問句煞車——古詩最常見的收法是抒情或感慨，用提問結束是少數。
李頎與王昌齡、高適、王維同時，以人物描寫與音樂詩著稱（本書另收他三首寫樂器的詩）。這首的中段四句是唐詩裡少見的正面肖像描寫。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Farewell to My Friend Ch'ên Chang-fu
這首詩的英譯難點集中在中段的人物描寫——「虯鬚虎眉仍大顙」這種純名詞的相貌堆疊，英文讀起來容易像戲曲角色介紹。
Bynner 的譯法相當忠實，他保留了 dragon's moustache, tiger's eyebrows and your massive forehead 的三段並列，連「虯」的龍都留住了（譯作 dragon's）。
最值得看的是末句。原詩「罷官昨日今如何」是一個沒有指明對象的問句；Bynner 譯成 Yesterday you were dismissed. Are they your friends today?——他把它拆成兩句，並且替原詩補上了主語 they。
這個「they」是譯者的判斷：他認定詩人問的是那些朋友，不是問陳章甫的處境。這個判斷多數注家同意，但它確實把原句的含糊關掉了。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罷官昨日今如何 | 位子沒了，關係還在嗎 | — |
| 有時空望孤雲高 | 豁達裡面那一塊空的 | — |
| 不肯低頭在草莽 | 在下位也不彎腰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十八句偏長，但敘事清楚，適合作為古詩（相對於律絕）的入門例。
- 課堂設計：先讀到第十二句就停，問學生「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收集形容詞後再讀最後兩句，問感覺有沒有變。
- 雙語分工：中師講「侯」「顙」「草莽」「飲（使動）」四個字；外師帶 Bynner 在末句補上的 they，討論譯者什麼時候該替原文做決定。
- 人物描寫練習：模仿「虯鬚虎眉仍大顙」，用三個名詞寫一張臉，中英各一。
- 跨文本：跟本站〈贈衛八處士〉（杜甫）對讀——同樣是長篇敘事送別，一首寫重逢，一首寫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