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送別（下馬飲君酒） At Parting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一個很具體的動作
「下馬飲君酒」——他從馬上下來，請對方喝酒。 「飲」音 yìn，是使動：讓你喝。
「問君何所之」——問你要去哪裡。
開頭兩句全是動作，沒有任何情緒。 這是王維送別詩的一貫作風。
3–4 句：朋友的回答
「君言不得意」——你說：我不得志。
「歸臥南山陲」——回到終南山邊去躺著。 「歸臥」是歸隱的固定說法。
兩句話說完了一個人放棄仕途的全部理由。 沒有抱怨誰，也沒有說發生了什麼。
5 句：他決定不追問
「但去莫復問」——「但」是「只管」。 整句是：你只管去吧，我不再問了。
這是全詩的轉折，而且轉得極輕。
為什麼不問？因為再問下去就是勸；而他不想勸。朋友已經決定了。
6 句：把話交給風景
「白雲無盡時」——那裡的白雲，沒有窮盡的時候。
這一句沒有主語、沒有議論，只是說那個地方有什麼。
但它同時是一句安慰、一句羨慕、一句祝福。「無盡」既是白雲的量，也是自由的量。
六句話，前四句是對話，第五句是決定，第六句是一片雲。 王維最擅長的收法：不說結論，給一個看得見的東西。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這首〈送別〉不是「山中相送罷」那首
王維有兩首〈送別〉：五言古詩「下馬飲君酒」（本篇）與五言絕句「山中相送罷，日暮掩柴扉」（本站另有專頁）。
Bynner 只譯了本篇。站上那一頁已註明「此譯非本篇」，兩頁不可混用。
「飲君酒」的「飲」讀 yìn
使動用法：讓你喝酒、請你喝酒。 不是「我喝你的酒」。
「何所之」不是「什麼地方的」
「之」是動詞「去、往」。「何所之」＝要去哪裡。
「不得意」不是「不高興」
是不得志、仕途不順。 唐詩裡的固定用語，指政治上的失意。
「歸臥」不是回去睡覺
是歸隱。 「臥」在這裡指退居不仕（如「高臥東山」）。
「南山陲」不是南邊的山
「南山」指終南山（長安南），「陲」是邊。南山陲＝終南山邊上。 是具體地點。
「但去」不是「但是去」
「但」＝只管。「但去」＝你只管去。 是允許，不是轉折。
「莫復問」的主語是說話者
是「我不再問了」，不是叫對方別問。
讀成「你不要再問」，整句的體貼就消失了。
末句不是寫景
「白雲無盡時」表面是描述南山的雲，實際上是在說「那裡有的是你要的東西」。
而且白雲在唐詩裡是隱逸的符號（陶弘景「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飲」的使動
中文一個字就完成了「請對方喝」。英文 offer you wine 要三個詞，而且 offer 帶著客氣的距離；中文的「飲君酒」是動手把酒遞過去。
「但去莫復問」的語氣
五個字裡有兩個虛詞（但、莫），全句是體貼而不是命令。
英文 Just go, then — I will ask no more 用了 just 與破折號去模擬，但英文讀起來仍然像在下逐客令。
「白雲」的符號義
中文讀者看到白雲就想到隱逸。英文 white clouds 只是天氣。
Bynner 譯成 White clouds pass there without end——他加了 pass（飄過），讓雲有了動作，卻也讓它更像風景、更不像象徵。
六句的體裁
五言古詩不限句數，六句就收。這種「說完就停」的隨意，是古詩才有的自由。
英譯本讀起來容易像一首刻意的短詩，那種隨手記下的感覺留不住。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下馬 | 從馬上下來 | get down from my horse。 |
| 飲 | 使……喝（音 yìn） | offer you wine。使動。 |
| 何所之 | 要去哪裡 | where you are going。之＝往。 |
| 不得意 | 不得志（仕途） | have not had my way。 |
| 歸臥 | 歸隱 | going back to lie down。 |
| 南山 | 終南山 | the southern mountains。 |
| 陲 | 邊 | the edge。 |
| 但 | 只管 | just。不是「但是」。 |
| 莫復問 | （我）不再問了 | I will ask no more。 |
| 白雲 | 白雲（隱逸的符號） | the white clouds。 |
| 無盡時 | 沒有窮盡的時候 | have no end。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古詩，六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古詩」卷。
押仄聲韻：之（一作平）、陲、時——各本用韻處理略異，本頁依通行本。
六句分三組，每組兩句：動作（下馬、問）→ 回答（不得意、歸臥）→ 態度（莫問、白雲）。
全詩有一半是別人的話。 王維把對話直接放進詩裡，不加引號、不加「曰」字——中文靠「君言」兩個字就切換了說話人。
王維有兩首〈送別〉，這是五古的一首；五絕那首「山中相送罷」本站另有專頁。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t Parting
這首詩在英譯裡出現得很多，因為它幾乎是一段完整的對話，英文讀者不必任何背景就能進入。
Bynner 的譯本最值得看的是他加了引號：And you answer: "I am discontent / And would rest at the foot of the southern mountain. / So give me leave and ask me no questions. / White clouds pass there without end."
他把第五、六句也放進了朋友的話裡。 原詩的「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多數注家認為是王維說的（我不再問了），Bynner 讓朋友一口氣說完四句。
這一改動把兩個人的詩變成了一個人的獨白。 原詩的體貼（我決定不追問）消失了，變成了朋友的自我辯解（別問我了）。
這是整本《群玉山頭》裡最值得拿來討論「說話人是誰」的一頁。 中文不加引號，所以歸屬是開放的；英文一加引號，就必須決定。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但去莫復問 | 不再追問，是一種體貼 | — |
| 白雲無盡時 | 那裡有你要的東西 | — |
| 歸臥南山陲 | 不做了，回去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入門。六句全是口語，但「飲」「但」「莫復問」三處要講。
- 課堂設計：先問學生「最後兩句是誰說的」。分兩組各持一說，再看 Bynner 的引號怎麼下判斷。
- 雙語分工：中師講「飲」的使動、「歸臥」的歸隱義、白雲的符號史；外師帶 Bynner 加引號的那一步，問學生一個標點可以改變多少。
- 標點練習：讓學生替這首詩加引號，各種加法都試一次，比較意思的變化。
- 跨文本：跟本站〈山中送別〉（王維的另一首〈送別〉）對讀——同一位詩人、同一個題目、兩種完全不同的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