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近試上張水部 Presented to Zhang of the Water Bureau on the Eve of the Examinatio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先說這首詩是幹什麼用的
唐代科舉有「行卷」的風氣：應試者在考前把自己的作品投獻給有聲望的人，請他向主考推薦。
張水部即張籍（時任水部員外郎），中唐名詩人，在文壇有地位。本站有其〈節婦吟〉。
所以這首詩是一封求推薦信。
——而它從頭到尾在寫一個新娘子。
1–2 句：洞房的第二天早上
「洞房昨夜停紅燭」——洞房裡，昨夜點著紅燭。
「停」是放置、點著（一說作「熄」，亦通）。
紅燭是婚禮的標記。
「待曉堂前拜舅姑」——等天亮，要到堂前拜見公婆。
「舅姑」是公公與婆婆（古稱夫之父為舅、夫之母為姑）。
新婦第二天早上拜見公婆，是婚禮的正式一環，也是她第一次被評價。
——這一句是全詩的處境：明天有一場檢驗。
3 句：她問了一句話
「妝罷低聲問夫婿」——妝化完了，低聲問丈夫。
「低聲」兩個字很重要：她不敢大聲問。
——因為這件事不好意思問，也因為她沒把握。
4 句：那句話
「畫眉深淺入時無」——我的眉毛畫得深了還是淺了，合不合時下的樣式？
「入時」是合乎時尚，「無」是句末疑問詞（相當於「嗎」）。
——表面上：一個新娘子問丈夫自己的妝好不好看。
底下：朱慶餘在問張籍——我的文章合不合當今的路數？
整首詩是一個完整的比喻：
新娘＝考生，夫婿＝張籍，舅姑＝主考官，畫眉＝文章。
而比喻沒有一個字說破。
這首詩最厲害的地方在於它的分寸：
把自己比作新婦，是把姿態放到了最低；而「入時無」三個字又說明他對自己的東西有數——他問的是風格，不是好壞。
張籍收到之後回了一首〈酬朱慶餘〉：「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艷更沉吟。齊紈未足時人貴，一曲菱歌敵萬金。」
——他順著比喻回答：你的東西值一萬金。
兩首詩一問一答，是唐代行卷最有名的一次往還。
那一年朱慶餘中了進士。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近試」是接近考試
考期將近。 「上」＝呈給。
「張水部」是張籍
時任水部員外郎。 中唐名詩人，本站有其〈節婦吟〉。
不是姓張的水利官泛稱。
這是一首行卷詩
唐代應試者考前投獻作品給有聲望者，請其向主考推薦。
所以這是一封求推薦信，不是愛情詩。
「洞房」不是山洞
是新婚的內室。 「洞」＝深邃。
「停紅燭」的「停」
是放置、點著（一說作「熄滅」，兩解皆通）。
不是「停止」。
「舅姑」是公婆
古稱夫之父為舅、夫之母為姑。
不是舅舅和姑姑。 這是古漢語最常被誤讀的親屬稱謂之一。
「拜舅姑」是婚禮的一環
新婦次日晨拜見公婆。 是她第一次被評價的場合。
「妝罷」不是化妝完畢就好
是妝化完了——而她還不確定對不對。
「低聲」是關鍵
不敢大聲問。 既是害羞，也是沒把握。
「入時」是合乎時尚
符合當下的樣式。 不是「進入時間」。
「無」是疑問詞
相當於「嗎」「沒有」。 「入時無」＝合不合時？
不是「沒有」的實義。
全詩是一個比喻
新娘＝考生（朱慶餘），夫婿＝張籍，舅姑＝主考官，畫眉＝文章。
而比喻沒有一個字說破。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整首詩是一封求推薦信
題目〈近試上張水部〉已經說明了用途：考前投獻。中文讀者從題目就知道這是一個比喻。
Bynner 題作 ON THE EVE OF GOVERNMENT EXAMINATIONS / To Secretary Chang
ON THE EVE OF GOVERNMENT EXAMINATIONS（政府考試前夕）把「近試」譯得非常清楚，而副題 To Secretary Chang 保住了收件人。
英文讀者一看題目，就知道這首寫新娘的詩另有所指。
這是全書最重要的一次題目翻譯——沒有它，整首詩就只是一則新婚小品。
「舅姑」
公公與婆婆。 新婦次日拜見公婆，是她第一次被評價的場合——對應的是主考官。
Bynner 譯成 Tomorrow in state the bride faces your parents.
in state（正式地、隆重地）補得極好：它把那個場合的正式性譯了出來。
而 your parents（你的父母）——注意這個 your。
原句「拜舅姑」沒有說是誰的父母（當然是丈夫的）；譯句用 your 直接把丈夫拉了進來，也就把張籍拉了進來。
比喻的對應關係因此更清楚。
「低聲」
不敢大聲問——既是害羞，也是沒把握。
Bynner 譯成 she asks of you meekly
meekly（怯生生地、順從地）比「低聲」更進一步：低聲是音量，meekly 是姿態。
而 asks of you（問你）又一次用了第二人稱——整首詩因此像是直接對張籍說的。
這一步很好：原句的「夫婿」是比喻中的角色，譯句直接讓那個角色變成收信人。
「畫眉深淺入時無」
問的是「深淺」——不是好不好看，是合不合當下的樣式。 這是一個關於風格的問題。
Bynner 譯成 Whether her eyebrows are painted in fashion.
in fashion（合乎時尚）準確，但「深淺」不見了。
原句問的是程度（畫深了還是淺了），譯句只問是否合時。
而「深淺」正是他對自己有數的地方：他不是問文章好不好，是問火候拿捏得對不對。
張籍的回信
張籍回了〈酬朱慶餘〉：「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艷更沉吟。齊紈未足時人貴，一曲菱歌敵萬金。」
——他順著比喻回答：你的東西值一萬金。
《群玉山頭》沒有收張籍這一首（張籍入選的是〈節婦吟〉），所以英文讀者看不到答案。
一問一答的那一半，在英譯裡是缺的。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近試 | 考期將近 | on the eve of examinations。 |
| 張水部 | 張籍（時任水部員外郎） | Secretary Chang。 |
| 洞房 | 新婚內室 | the bridal chamber。 |
| 停紅燭 | 點著紅燭 | the great red candles。 |
| 待曉 | 等天亮 | tomorrow。 |
| 堂前 | 正廳前 | in state。 |
| 舅姑 | 公公婆婆 | your parents。 |
| 妝罷 | 妝化完了 | she has finished preparing。 |
| 低聲 | 壓低聲音 | meekly。 |
| 夫婿 | 丈夫 | you。 |
| 畫眉 | 描眉 | her eyebrows are painted。 |
| 深淺 | 深了還是淺了 | —。 |
| 入時無 | 合不合時尚 | in fashion。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絕句，四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絕句」卷。
押平聲韻：燭（入聲，不入韻）、姑、無。次句入韻。
全詩是一個完整的比喻，而沒有一個字說破：新娘＝考生，夫婿＝張籍，舅姑＝主考官，畫眉＝文章。
這是唐代「行卷」風氣下最有名的一首投獻詩。
分寸是它最厲害的地方：把自己比作新婦，姿態放到最低；而「入時無」三個字又說明他對自己的東西有數——他問的是風格，不是好壞。
張籍回了〈酬朱慶餘〉：「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艷更沉吟。齊紈未足時人貴，一曲菱歌敵萬金。」順著比喻回答：你的東西值一萬金。
那一年朱慶餘中了進士。 本站另有朱慶餘〈宮中詞〉、張籍〈節婦吟〉。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On the Eve of Government Examinations
這首詩的英譯，全靠題目救。
正文從頭到尾寫一個新娘子問丈夫自己的眉毛畫得對不對——如果不知道這是一封考前的求推薦信，它就只是一則新婚小品。
Bynner 題作 ON THE EVE OF GOVERNMENT EXAMINATIONS（政府考試前夕），副題 To Secretary Chang。
「近試」被譯得非常清楚，收件人也保住了。
英文讀者一看題目，就知道這首寫新娘的詩另有所指。 這是全書最重要的一次題目翻譯。
正文也有兩處處理得很聰明。
第二句 Tomorrow in state the bride faces your parents.
in state（正式地、隆重地）把那個場合的分量譯了出來；而 your parents（你的父母）的 your，直接把丈夫——也就是張籍——拉進了句子。
第三句 She has finished preparing; she asks of you meekly
meekly（怯生生地）比「低聲」更進一步：低聲是音量，meekly 是姿態。
而 asks of you 又一次用第二人稱，整首詩因此像是直接對張籍說的。 比喻的對應關係更清楚了。
末句 Whether her eyebrows are painted in fashion. 則少了一層。
原句「畫眉深淺入時無」問的是「深淺」——不是好不好看，是火候拿捏得對不對。
譯句只問是否合時，「深淺」不見了。
而「深淺」正是他對自己有數的地方。
另外一半的損失不在譯者：張籍回了一首〈酬朱慶餘〉，順著比喻答「一曲菱歌敵萬金」；而《群玉山頭》沒有收那一首——一問一答，英文讀者只看得到問。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待曉堂前拜舅姑 | 明天早上有一場檢驗 | — |
| 妝罷低聲問夫婿 | 她不敢大聲問 | — |
| 畫眉深淺入時無 | 我這樣，合不合現在的路數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唐代行卷的風氣一定要先講，否則整首詩讀成新婚小品。「舅姑」是公婆也要講。
- 課堂設計：先只給正文（不給題目），問學生這首詩在寫什麼。再給題目。這是全站最適合示範「題目決定一切」的一首。
- 雙語分工：中師講行卷制度、張籍其人、「深淺」問的是火候；外師帶題目 ON THE EVE OF GOVERNMENT EXAMINATIONS（全書最重要的一次題目翻譯）與 meekly／your parents 兩處把比喻對應關係做清楚的處理。
- 比喻練習：用一件日常的小事，完整比喻一件你真正想問的事，不准說破，中英各一。
- 補上答案：把張籍〈酬朱慶餘〉抄給學生——「齊紈未足時人貴，一曲菱歌敵萬金。」 這一問一答是唐代行卷最有名的一次往還。
- 跨文本：跟本站〈節婦吟〉（張籍）並讀——同一個張籍，一首是別人用比喻問他，一首是他用比喻回絕別人。
- 干謁詩三首並讀（本站已備齊）：孟浩然〈望洞庭湖贈張丞相〉、錢起〈贈闕下裴舍人〉、朱慶餘〈近試上張水部〉。一個用比喻、一個用對照、一個整首打比方——同一個目的的三種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