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餞別王十一南遊

船走了，鳥飛沒了，只剩青山對著他。而「空」字是全詩最重的一個字。

詩人劉長卿 Liu Changqing（約726–約786）

年代中唐。江邊送友人南下

詩體五言律詩

主題送別・青山空向人・白蘋

全詩 · 中英對照

餞別王十一南遊 Seeing Off Wang the Eleventh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望君煙水闊，I watch you go: the misty water is wide;

揮手淚沾巾。I wave my hand, and tears wet my kerchief.

飛鳥沒何處，The flying bird — where has it vanished?

青山空向人。The green mountain faces me in vain.

長江一帆遠，On the long river, a single sail grows distant;

落日五湖春。in the setting sun, the Five Lakes are spring.

誰見汀洲上，Who sees me here on the sandbar,

相思愁白蘋。grieving among the white duckweed with longing?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他在看，也在哭

「望君煙水闊」——望著你走，煙水一片遼闊。

「煙水闊」三個字是一個障礙：他想看，但看不清、看不完。

「揮手淚沾巾」——揮著手，眼淚沾溼了手巾。

注意動作的次序：他一邊揮手，一邊哭。

揮手是給對方看的，哭是自己的。 兩件事同時在做。

3–4 句：全詩的核心

「飛鳥沒何處」——那隻飛鳥，沒入了什麼地方？

「沒」音 mò，是沉沒、消失。

鳥是船的替身：船看不見了，所以他去看鳥；鳥也看不見了。

「青山空向人」——青山白白地對著人。

「空」字是全詩最重的一個字。

青山一直在那裡，對著他——可是他要看的不是山。

「空」＝白白地、徒然。 山沒有做錯什麼，只是它不是他想看的東西。

這與李商隱〈蟬〉的「一樹碧無情」是同一種痛：景物很好，只是不相干。

5–6 句：他想像對方會看到什麼

「長江一帆遠」——長江上，一片帆越來越遠。

「落日五湖春」——落日之下，五湖一片春色。

「五湖」泛指太湖一帶，是王十一要去的方向。

這一聯很特別：詩人其實看不到五湖。

他在想像對方一路南下會看到的風景。

「一帆遠」還在眼前，「五湖春」已經是想像。 一句之隔，視線就過去了。

而且他想像的是好風景——這是送別詩裡很溫柔的一筆。

7–8 句：他問有沒有人看見他

「誰見汀洲上」——有誰看見，在這片沙洲上……

「相思愁白蘋」——對著白蘋，滿懷相思地發愁。

「白蘋」是水生植物（蘋，音 pín），開白花。 古詩常以採蘋贈別。

全詩結束在一個問句：有誰看見我？

前面六句他一直在看別人，最後兩句他問有沒有人看他。

答案當然是沒有——船已經走了。

送別詩通常寫「我送你」，這一首寫到最後變成「沒有人送我」。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王十一」是排行

王家排行第十一的人。 唐人以同族排行相稱（如李十二白、元九）。不是名字。

「餞別」不是餞行費

是設酒食送行。

「煙水」不是煙和水

是水面上的煙靄、水氣。

「沾巾」不是沾溼毛巾

「巾」是手巾、頭巾。 「淚沾巾」是古詩成語，指落淚。

「沒」讀 mò

沉沒、消失。 「飛鳥沒何處」＝鳥消失到哪裡去了。不讀 méi。

「青山空向人」的「空」

是白白地、徒然。

不是「空的山」，也不是「天空」。 全詩的重心在這個字。

「向人」不是向著人走

是對著人、面對著人。

「五湖」不是五個湖

泛指太湖一帶（一說太湖及其附近四湖）。 是江南的代稱。

此處是王十一南遊的目的地，詩人並未親見。

「五湖春」是想像

詩人站在江邊，看不到五湖。 這一句是設想對方途中所見。

讀成實景，就看不出視線的移動。

「汀洲」不是水中的小島而已

是水邊的平地、沙洲。

「白蘋」是植物

音 pín。水生浮萍類植物，夏開白花。 古詩常以採蘋相贈（〈江南曲〉「汀洲採白蘋」）。

不是「白色的蘋果」。

末句是問句的延續

「誰見汀洲上，相思愁白蘋」兩句合為一問：有誰看見我在沙洲上對著白蘋發愁。

答案是沒有人。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青山空向人」

五個字，關鍵在「空」。 山一直在，只是不是他要看的。

英文 The green mountain faces me in vain 譯得出 in vain，但英文的 in vain 通常修飾努力（白費力氣），中文的「空」可以修飾一個純粹的狀態。

Bynner 譯成 Beyond a desolate green mountain（在一座荒涼的青山之外）——「空」不見了，變成了 desolate（荒涼的）。

一個形容徒然的副詞，被換成了一個形容景色的形容詞。

而且句子的語法關係也變了：原句是山「對著」人，譯句是鳥飛到山「之外」。山從一個面對面的對象，變成了一個遠處的背景。

「五湖春」是想像

中文不需要說「我想像」，只要把一個看不見的地方放進句子裡，讀者就知道那是設想。

英文 in the setting sun, the Five Lakes are spring 讀起來像實景。

Bynner 譯成 The five lakes, gleam like spring in the sunset——用 gleam like（像……般閃耀）加了一個明喻。

明喻讓它更像眼前所見，想像的那一層更淡了。

「誰見」的問

全詩以一個沒有答案的問句結束。 而問的是「有沒有人看我」。

Bynner 把它整個改成了陳述：And down an island white with duckweed / Comes the quiet of communion.

「誰見」不見了，「愁」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 the quiet of communion（交融的寧靜）。

原句是一個人問有沒有人看見他的悲傷；譯句是一片寧靜降臨在白蘋覆蓋的小洲上。

悲傷變成了安詳。 這是全篇偏離最遠的一處，而且方向剛好相反。

「白蘋」的贈別意涵

古詩以採蘋相贈（〈江南曲〉「汀洲採白蘋，日落江南春」）。中文讀者看到白蘋就知道那是送別的信物。

英文 white duckweed 只是一種水草。Bynner 的 an island white with duckweed 畫面很美，但那層「本來要摘來送你的東西」沒有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餞別	設酒食送行	seeing off。
王十一	王家排行十一者	Wang the Eleventh。
煙水	水面煙靄	the misty water。
沾巾	淚溼手巾	tears wet my kerchief。
沒	沉沒、消失（音 mò）	vanished。
青山	青色的山	the green mountain。
空	白白地、徒然	in vain。
向人	對著人	faces me。
一帆	一片帆（代指一條船）	a single sail。
五湖	太湖一帶（江南代稱）	the Five Lakes。
汀洲	水邊沙洲	the sandbar。
相思	思念	longing。
白蘋	水生植物，開白花（音 pín）	white duckweed。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八句四聯。《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律詩」卷。

押平聲韻：巾、人、春、蘋。首句不入韻。

視線的移動是全詩的骨架：望君 → 看鳥 → 看山 → 看帆 → 想像五湖 → 回到自己腳下的沙洲。六次視線，最後一次落回自己。

頸聯「長江一帆遠，落日五湖春」上句是眼前、下句是想像，一句之隔視線就越過了幾百里。

尾聯以問句作結，而且問的是「有誰看見我」——送別詩寫到最後變成沒有人送自己。

「青山空向人」的「空」與李商隱〈蟬〉的「一樹碧無情」、〈落花〉的「所得是沾衣」屬同一路：景物很好，只是不相干。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On Seeing Wang Leave for the South

這首詩的英譯，末聯整個換了方向。

原句「誰見汀洲上，相思愁白蘋」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句：有誰看見我在沙洲上對著白蘋發愁？答案是沒有人——船已經走了。

Bynner 譯成 And down an island white with duckweed / Comes the quiet of communion.

「誰見」的問不見了，「愁」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 the quiet of communion（交融的寧靜）。

一個人孤零零地問有沒有人看他，變成了一片安詳降臨在白蘋覆蓋的小洲上。

悲傷被換成了平靜，而且是相反的方向。 這是全書裡少數把結論整個翻面的例子。

第四句 Beyond a desolate green mountain 也丟掉了關鍵字。原句「青山空向人」的「空」是「白白地」——山一直對著他，只是他要看的不是山。

譯句把「空」換成 desolate（荒涼的），把「向人」換成 Beyond（在……之外）。

山從一個面對面的對象，退成了遠處的背景。

譯得好的是前兩句：Toward a mist upon the water / Still I wave my hand and sob.

Still（仍然）是加上去的，而加得對：船早就看不見了，他還在揮手。這一個副詞把「望君煙水闊」的徒勞說得比原句更清楚。

sob（啜泣）也比「淚沾巾」直接——中文用一條溼掉的手巾代替哭，英文直接寫哭。

Toward a mist upon the waterStill I wave my hand and sob,For the flying bird is lost in spaceBeyond a desolate green mountain . . .But now the long river, the far lone sail,The five lakes, gleam like spring in the sunset;And down an island white with duckweedComes the quiet of communion.—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青山空向人	山一直在，只是不是我要看的	—
飛鳥沒何處	船看不見了，就去看鳥	—
誰見汀洲上	有誰看見我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進階。「空」字的用法、「五湖春」是想像、「白蘋」的贈別意涵，三處要講。
課堂設計：把全詩六次視線的落點依序列出（你／鳥／山／帆／五湖／我腳下），問學生看出什麼。
雙語分工：中師講「空」與「無情」的同類用法、白蘋贈別的傳統；外師帶 Bynner 末聯把悲傷譯成 the quiet of communion——討論一個譯者為什麼會忍不住把結尾調暖。
副詞練習：學 Bynner 那個 Still——用一個副詞把「白費力氣」寫出來，中英各一。
跨文本：跟本站〈蟬〉（李商隱）對讀——「青山空向人」與「一樹碧無情」是同一個句法：一個很好的景物，剛好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