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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選讀

寄左省杜拾遺

兩個諫官寫信給對方,說:聖朝沒有缺失,所以我們沒什麼好進諫的。而那是安史之亂的第三年。

詩人岑參 Cen Shen(約715–770)
年代乾元元年(758)。岑參時任右補闕,杜甫任左拾遺,同在諫官之職
詩體五言律詩
主題同僚・白髮悲花落・諫書稀

全詩 · 中英對照

寄左省杜拾遺 To Reminder Du in the Left Court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聯步趨丹陛,Side by side we hasten to the vermilion steps,
分曹限紫微。then, in separate offices, are parted by the purple wall.
曉隨天仗入,At dawn we enter behind the imperial guard;
暮惹御香歸。at dusk we go home trailing the palace incense.
白髮悲花落,White hairs grieve at the falling of flowers;
青雲羨鳥飛。from the blue clouds I envy the birds their flight.
聖朝無闕事,The sage reign has no faults to speak of —
自覺諫書稀。and so I find my memorials growing few.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先說這兩個人的位置

「拾遺」與「補闕」都是諫官:「拾遺」是撿起(君主)遺漏的,「補闕」是補上缺失的。

唐制分左右:左屬門下省,右屬中書省。杜甫是左拾遺,岑參是右補闕。

兩個人的官名合起來,就是「把皇帝做錯漏掉的地方撿起來補上」。

而這首詩的結論是:沒有什麼好撿的。

時間是乾元元年(758),安史之亂的第三年。

1–2 句:一起走,然後分開

「聯步趨丹陛」——並肩快步走上紅色的臺階。

「聯步」是並肩而行,「趨」是小步快走(臣下見君的禮儀步法)。

「分曹限紫微」——分屬不同的官署,被紫微垣(宮牆)隔開。

「分曹」是分屬不同部門,「紫微」指宮禁。

一起上朝,然後各走各的——這就是同僚。

而他們的工作是一樣的。

3–4 句:一天怎麼過

「曉隨天仗入」——清晨跟著天子的儀仗進去。

「暮惹御香歸」——傍晚帶著宮裡的薰香回家。

「惹」字很妙:香不是他拿的,是沾上的。

進去的時候跟著儀仗,出來的時候帶著香氣。

兩句寫完一天,而中間他們做了什麼,一個字也沒有。

——因為中間什麼也沒做。

這一聯是全詩最漂亮的反諷:一天的痕跡只有一身香味。

5–6 句:兩個人的老

「白髮悲花落」——白頭髮的人為落花而悲。

「青雲羨鳥飛」——(身處)青雲之上,卻羨慕鳥能飛。

「青雲」既是天上的雲,也是「青雲直上」的高位。

所以這一句有兩層:在高位上,羨慕自由。

「白髮」對「青雲」:一個是年紀,一個是地位。 兩個都有了,而都不快樂。

「悲」與「羨」都是很被動的情緒。 他們沒有在做事。

7–8 句:全詩的機關

「聖朝無闕事」——聖明的朝廷沒有缺失。

「自覺諫書稀」——所以自己覺得進諫的奏章越來越少。

表面上是歌頌:天下太平,諫官沒事做。

而這是乾元元年——安史之亂還沒有結束,長安剛收復,杜甫本人幾個月後就因為上疏救房琯被貶華州。

「無闕事」三個字,在那個時間點上是不可能的。

所以這兩句是反話。

而它反得極其安靜:沒有一個字是抱怨。

「自覺」兩個字尤其妙——不是「上面不讓寫」,是「我自己覺得沒什麼好寫」。

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而讀者知道不是這樣。

唐代諫官詩的最高級寫法,就在這裡。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左省」是門下省

唐代門下省在殿東,稱左省;中書省在殿西,稱右省。

杜甫任左拾遺,屬門下省。

「拾遺」是官名

諫官,掌供奉諷諫、拾君主之遺漏。 分左右拾遺。

不是「撿到東西」。

岑參當時是右補闕

與杜甫同為諫官,一左一右。 兩人的官名合起來正是「拾遺補闕」。

「聯步」不是連續走

是並肩而行。

「趨」是禮儀步法

小步快走,臣下見君之禮。不是「趨向」。

「丹陛」是紅色臺階

宮殿前塗紅的臺階。 參見本站〈韓碑〉的「丹墀」。

「分曹」不是分開曹操

是分屬不同的官署。 「曹」=部門。

「紫微」不是紫薇花

紫微垣,星官名,借指宮禁。 「限紫微」=被宮牆隔開。

「天仗」是天子儀仗

皇帝的儀衛。 不是天上的兵器。

「惹」不是招惹

是沾染、帶上。 「暮惹御香歸」=傍晚帶著宮中的薰香回去。

香是沾上的,不是拿的。

「青雲」有兩層

天上的雲,也是「青雲直上」的高位。

「青雲羨鳥飛」=身在高位卻羨慕鳥的自由。

「闕事」不是宮闕

「闕」通「缺」。「無闕事」=沒有缺失、沒有做錯的事。

「聖朝無闕事」是反話

作於乾元元年(758),安史之亂尚未結束。

幾個月後杜甫即因疏救房琯被貶華州。

「無闕事」在那個時間點是不可能的。 讀成歌頌就完全反了。

「自覺」是攬到自己身上

不是「上面不准寫」,是「我自己覺得沒什麼好寫」。

把責任攬過來,而讀者知道不是這樣——這是全詩最妙的一步。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的反諷

表面是歌頌,實際是控訴。 而支撐這個反轉的,是中文讀者知道的時間(安史之亂第三年)與兩人的官職(諫官)。

Bynner 譯成 But this reign is of heaven, nothing goes wrong, / There have been almost no petitions.

字面全對,而且他保留了那份平靜。

但英文讀者沒有那個時間背景,讀到的是一句真誠的歌頌。

Bynner 加了書末註,但註解救不回語氣。

而且「自覺」(我自己覺得)被譯成 There have been(客觀上有過)——主觀的自責變成了客觀的統計。 那一步最妙的攬責就沒有了。

「暮惹御香歸」

「惹」是沾染:香不是他拿的,是沾上的。一整天的痕跡只有一身味道。

Bynner 譯成 Leaves fragrant now at dusk with imperial incense.

fragrant(帶著香氣)譯得很準,而且主語是 Our procession(我們的隊列)。

原句的主語是人(我們帶著香回去),譯句的主語是隊伍。

那個「一個人下班回家,身上有味道」的具體感淡了。

「白髮悲花落,青雲羨鳥飛」

「白髮」對「青雲」:一個是年紀,一個是地位。 兩個都有了,而都不快樂。

「青雲」的雙關(天上的雲/高位)是這一聯的關鍵。

Bynner 譯成 Grey heads may grieve for a fallen flower, / Or blue clouds envy a lilting bird;

他把兩句都譯成了第三人稱的泛述(白頭的人可能會為落花傷心,藍雲可能羨慕鳥)。

原句是他們自己——「我們」變成了「一般人」。

而 blue clouds envy a bird(藍雲羨慕鳥)在英文裡只是一個怪句子:雲怎麼會羨慕鳥?因為「青雲」的高位那一層沒有譯出來。

「聯步」與「分曹」

一起走上去,然後被牆隔開。 兩個動作寫完一種同僚關係。

Bynner 譯成 Together we officials climbed vermilion steps, / To be parted by the purple walls

Together 對 parted,對比做出來了,而且很乾淨。 這是譯得最好的一聯。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這裡的意思英譯與選擇
左省門下省(在殿東)the Left Court。
拾遺諫官(掌拾君主遺漏)Reminder。
聯步並肩而行side by side。
趨小步快走(見君之禮)hasten。
丹陛紅色臺階the vermilion steps。
分曹分屬不同官署in separate offices。
紫微宮禁the purple wall。
天仗天子儀仗the imperial guard。
惹沾染trailing。
御香宮中薰香the palace incense。
白髮白頭髮white hairs。
青雲高位/天上的雲the blue clouds。
闕事缺失(闕通缺)faults。
自覺自己覺得I find。
諫書進諫的奏章my memorials。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八句四聯。《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律詩」卷。

押平聲韻:微、歸、飛、稀。首句不入韻。

中間兩聯對仗:「曉隨天仗入」對「暮惹御香歸」,「白髮悲花落」對「青雲羨鳥飛」。

尾聯是全詩的機關:「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表面歌頌,實為反話。作於乾元元年(758),安史之亂尚未結束。

「自覺」兩個字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而讀者知道不是這樣——這是唐代諫官詩最高級的寫法。

本篇與杜甫〈春宿左省〉(本站已有)是同一時期、同一處官署的一對:一首寫值夜等天亮,一首寫上朝下朝什麼也沒做。兩首必須並讀。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Message to Censor Tu Fu at His Office in the Left Court

這首詩的全部重量在最後兩句,而那兩句的意思與字面相反。

「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表面是歌頌(天下太平,諫官沒事做),實際是控訴。

支撐這個反轉的,是中文讀者知道的時間:乾元元年(758),安史之亂還沒結束,杜甫本人幾個月後就因上疏救房琯被貶華州。

Bynner 譯成 But this reign is of heaven, nothing goes wrong, / There have been almost no petitions.

字面全對,語氣也保住了那份平靜。 他也加了書末註。

但註解救不回語氣:英文讀者讀到的,是一句真誠的歌頌。

而且「自覺」(我自己覺得)被譯成 There have been(客觀上有過)。

主觀的自責變成了客觀的統計——原句最妙的一步(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就沒有了。

頸聯 Grey heads may grieve for a fallen flower, / Or blue clouds envy a lilting bird;

兩句都被譯成了第三人稱的泛述(白頭的人可能會……,藍雲可能會……),而原句說的是他們自己。

更麻煩的是 blue clouds envy a bird:雲怎麼會羨慕鳥?因為「青雲」的雙關(天上的雲/「青雲直上」的高位)沒有譯出來。

譯得最好的是首聯:Together we officials climbed vermilion steps, / To be parted by the purple walls——Together 對 parted,兩個動作寫完一種同僚關係,乾淨俐落。

Together we officials climbed vermilion steps,To be parted by the purple walls . . .Our procession, which entered the palace at dawn,Leaves fragrant now at dusk with imperial incense.. . . Grey heads may grieve for a fallen flower,Or blue clouds envy a lilting bird;But this reign is of heaven, nothing goes wrong,There have been almost no petitions.—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現在怎麼用英文可對應
暮惹御香歸一天下來,只帶回一身香味—
聖朝無闕事朝廷沒有做錯什麼——而那是安史之亂第三年—
自覺諫書稀是我自己覺得沒什麼好寫—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拾遺與補闕的職掌、乾元元年的時局、「自覺」的攬責,三處一定要講,否則末聯會讀成歌頌。
  • 課堂設計:先讀末聯,問學生「這是在稱讚還是在抱怨」。再告訴他們寫作年份。
  • 雙語分工:中師講諫官的職掌、安史之亂的時間線、「惹」與「自覺」兩個字;外師帶 Bynner 把「自覺」譯成 There have been(主觀變客觀)與 blue clouds envy a bird(青雲的雙關掉了)兩處。
  • 反話練習:寫一句表面稱讚、實際抱怨的話,中英各一。
  • 跨文本:必與本站〈春宿左省〉(杜甫)並讀——同一年、同一處官署、互為同僚的兩首詩:一首寫值夜等天亮,一首寫上朝下朝什麼也沒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