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寄李儋元錫

「邑有流亡愧俸錢」——境內有逃荒的人，我領這份薪水覺得慚愧。一個唐朝地方官說的話。

詩人韋應物 Wei Yingwu（約737–792）

年代興元元年（784）春在滁州刺史任上

詩體七言律詩

主題花開了一年・愧俸錢・等你來

全詩 · 中英對照

寄李儋元錫 To My Friends Li Dan and Yuan Xi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去年花裡逢君別，Last year, among the flowers, I met you and parted;

今日花開又一年。today the flowers open, and another year has gone.

世事茫茫難自料，The affairs of the world are vast and dim, hard to foresee for oneself;

春愁黯黯獨成眠。and spring sorrow, dark and dull, I fall asleep alone in it.

身多疾病思田里，My body has many illnesses, and I think of the fields and my village;

邑有流亡愧俸錢。but the county has people driven from their homes, and I am ashamed of my salary.

聞道欲來相問訊，I hear you mean to come and ask after me;

西樓望月幾回圓。from the west tower I have watched the moon come round how many times.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花開了一年

去年在花開的時候遇見你，然後分別；今天花又開了，已經過了一年。

兩句都有「花」。 去年的花和今年的花是同一種花，但中間隔了一整年。用同一件事標記時間的流逝，是最簡單也最有效的辦法。

頷聯：說不上來的愁

世事茫茫，連自己的事都料不準；春天的愁悶悶的，我一個人就這樣睡著了。

「茫茫」「黯黯」兩組疊字，一個寫外面的世界，一個寫裡面的心情。兩個都是「看不清」。

頸聯：全詩的重量

我身體不好，常想回鄉下去；可是境內還有流離失所的人，我領這份俸祿覺得慚愧。

上句想走，下句不能走。 而不能走的理由不是責任感的宣告，是慚愧。

「愧俸錢」三個字讓這首詩不只是一封友人書信。 范仲淹極推崇這一句，說「仁者之言」。

尾聯：等你

聽說你打算來看我；我在西樓上看月亮，已經看它圓過好幾回了。

他沒有催，只說「月亮圓了好幾次」。 用月的盈虧代替「你怎麼還不來」。

全詩從花開始，到月結束。 兩個都是會週而復始的東西。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邑」是他管的縣

「邑」＝城邑、轄區。韋應物當時是滁州刺史。「邑有流亡」= 我管的地方還有逃荒流離的人。

「愧俸錢」是慚愧，不是嫌少

「愧俸錢」= 對於自己領的俸祿感到慚愧。 因為沒有把地方治理好。

不是抱怨薪水太少。 方向完全相反。

「思田里」是想回鄉

「田里」＝田園故鄉。「思田里」= 想回老家去。 不是想念田地。

「問訊」是探望問候

「欲來相問訊」= 打算來看我、問候我。不是來問事情。

「幾回圓」是等了很久

月亮圓一次是一個月。「幾回圓」= 已經好幾個月了。 他在算時間，但用的是月亮。

范仲淹推崇這一聯

宋代范仲淹說韋應物「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錢」是「仁者之言」，並將它與自己「先天下之憂而憂」的立場相連。

這一聯後來成為中國士人自我要求的標準句之一。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茫茫」「黯黯」：兩組疊字對仗

茫茫（看不清、廣大）對黯黯（昏暗、低落）。兩個都是疊字，而且都在寫「不明」——一個是外面，一個是裡面。

英文 vast and dim / dark and dull——我各用了兩個形容詞，勉強對上，但英文的形容詞不是疊字，那個回聲沒有了。

「愧俸錢」：三個字的良心

愧（慚愧）＋俸錢（薪水）。中文可以讓一個動詞直接帶一個具體的名詞，於是抽象的良心變成了手上的錢。

英文 I am ashamed of my salary——字字對應，但英文的 ashamed of 是一個固定搭配，讀起來像在說「我對我的薪水感到羞恥」，而中文是「拿這份錢，我慚愧」。

花與月：兩個週期

首聯用花標記一年，尾聯用月標記幾個月。中文讀者會感覺到這兩個週期一大一小，都在等。 英文 the flowers open / the moon come round 譯得出，但英語詩的花和月沒有「計時器」的習慣用法。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逢君別	遇見你又分別	met you and parted。
茫茫	廣大模糊	vast and dim。疊字。
自料	自己預料	foresee for oneself。
黯黯	昏暗低落	dark and dull。疊字。
田里	田園故鄉	the fields and my village。
邑	城邑、轄區	the county。
流亡	逃荒流離的人	people driven from their homes。
愧俸錢	為自己的俸祿感到慚愧	ashamed of my salary。不是嫌少。
聞道	聽說	I hear。
問訊	探望問候	ask after me。
幾回圓	圓了幾次（指過了幾個月）	come round how many times。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律詩，押平聲「先」韻：年、眠、錢、圓。首句不入韻。平仄合律。

頷聯、頸聯對仗。頷聯以兩組疊字相對，頸聯以「思田里／愧俸錢」相對——一句想走、一句不能走。

首聯以花計年、尾聯以月計月，一首一尾各用一個自然週期，結構極穩。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To My Friends Li Tan and Yüan Hsi

這首詩在英語世界不算有名，但頸聯在中文世界是士大夫自省的名句。

Bynner 的譯本把頸聯譯成 I am sick, and I think of my home in the country — / Ashamed to take pay while so many are idle.——他把「流亡」譯成 idle（閒著、失業），比較接近現代的失業概念，而原文的「流亡」是離鄉逃荒，更嚴重。

但 Ashamed to take pay 把「愧俸錢」的重點抓得很準：不是薪水的問題，是拿這份薪水的問題。

We met last among flowers, among flowers we parted,And here, a year later, there are flowers again;But, with ways of the world too strange to foretell,Spring only brings me grief and fatigue.I am sick, and I think of my home in the country —Ashamed to take pay while so many are idle....In my western tower, because of your promise,I have watched the full moons come and go.—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邑有流亡愧俸錢	為自己的職位與百姓的處境感到慚愧	—
世事茫茫難自料	世事難料	—
去年花裡逢君別，今日花開又一年	以花計年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中級。適合搭配公共服務、職業倫理的討論。
課堂設計：把「邑有流亡愧俸錢」單獨寫出來，問學生：這個人在慚愧什麼？再問：今天有哪些職位的人會有同樣的感覺？
雙語分工：中師講「愧俸錢」不是嫌薪水少、范仲淹的推崇；外師指出 Bynner 把「流亡」譯成 idle，問：失業和逃荒，哪一個嚴重？
計時器練習：找出詩裡兩個用來計算時間的東西（花、月）。請學生也用一樣東西記錄一段時間。
跟〈滁州西澗〉並讀：同一個人、同一個任上。一首寫閒適，一首寫慚愧。問學生：這是同一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