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黃鶴樓

傳說李白登樓想題詩，看到這首就擱筆了。前四句連用三次「黃鶴」，根本不像律詩——而它是唐人七律第一。

詩人崔顥 Cui Hao（約704–754）

年代開元、天寶年間登黃鶴樓所作

詩體七言律詩

主題仙人走了・白雲・回不去的家

全詩 · 中英對照

黃鶴樓 Yellow Crane Tower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昔人已乘黃鶴去，The one who went before has ridden the yellow crane away;

此地空餘黃鶴樓。and here there is left, empty, only Yellow Crane Tower.

黃鶴一去不復返，The yellow crane, once gone, does not come back;

白雲千載空悠悠。and the white clouds, a thousand years, drift on and on for nothing.

晴川歷歷漢陽樹，In the clear river, distinct one by one, the trees of Hanyang;

芳草萋萋鸚鵡洲。and the sweet grasses lush on Parrot Island.

日暮鄉關何處是，At sunset—which way is the gate of home?

煙波江上使人愁。The mist on the waves of the river makes a man grieve.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頷聯：四句裡三個「黃鶴」

從前的人已經騎著黃鶴走了，這裡只剩下一座黃鶴樓。黃鶴一去就不回來，白雲一千年還在那裡飄。

四句裡「黃鶴」出現三次，「空」出現兩次。 律詩本來最忌重字，崔顥一開頭就連犯。

而且前四句幾乎不對仗、平仄也不合。 這四句嚴格說起來不是律詩——但沒有人覺得它不好。

頸聯：忽然變成標準的律詩

晴朗的江面上，漢陽的樹一棵一棵看得清清楚楚；鸚鵡洲上的芳草長得很茂盛。

到這一聯，對仗忽然變得極工整：晴川／芳草、歷歷／萋萋、漢陽樹／鸚鵡洲。

前四句像古體，後四句像律詩。 這首詩是從一種體裁走進另一種體裁的。

尾聯：問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日落了——家鄉的方向在哪裡？江上的煙波讓人發愁。

「何處是」是問句，而且問的是方向。 他站在樓上，四面都看得到，卻分不出家在哪一邊。

全詩以「愁」字收尾。 而李白後來寫〈登金陵鳳凰臺〉，也以「愁」字收尾。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昔人」是騎鶴的仙人

傳說有仙人駕黃鶴經過此地（一說費禕登仙駕鶴於此憩駕）。「昔人已乘黃鶴去」= 那位古人已經騎著黃鶴飛走了。

不是泛指「從前的人」。

「空餘」與「空悠悠」：兩個「空」不同

「此地空餘黃鶴樓」的空是「只」——只剩下一座樓。

「白雲千載空悠悠」的空是「徒然」——白白地飄了一千年。

同一個字，兩句裡意思不同。 這是中文虛字的彈性。

「歷歷」「萋萋」是疊字對仗

歷歷＝清清楚楚、一個一個分明；萋萋＝草木茂盛。兩個疊字在對仗的位置上，一個寫清晰，一個寫繁密。

「鄉關」是家鄉的關口、方向

「鄉關」＝家鄉。「日暮鄉關何處是」= 天黑了，家在哪個方向？ 不是某個叫鄉關的地方。

李白擱筆的故事

《唐才子傳》記載：李白登黃鶴樓，本欲題詩，見崔顥此作，乃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遂擱筆。

故事未必可信，但李白後來的〈登金陵鳳凰臺〉確實與此詩結構高度相似——同樣三次重字開頭、同樣懷古、同樣以「愁」收尾。兩首必須並讀。

嚴羽推它為七律第一

宋代嚴羽《滄浪詩話》：「唐人七言律詩，當以崔顥〈黃鶴樓〉為第一。」而這首詩前半根本不合律。 這件事本身就值得想。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三個「黃鶴」：重複是結構

四句裡同一個詞出現三次，而且一次比一次遠（樓在、鶴走、鶴不返）。

英文 the yellow crane / Yellow Crane Tower / The yellow crane——我重複了三次，但英文的定冠詞和大小寫讓它們看起來像三個不同的東西（一隻鳥、一座樓、又一隻鳥）。中文三次都是同樣兩個字。

兩個「空」：一個字兩種意思

空餘（只剩）／空悠悠（徒然）。中文讀者不會覺得矛盾，因為虛字本來就跟著語境走。

英文 left, empty, only / drift on for nothing——我用了兩組完全不同的詞。英文沒有辦法讓同一個字承擔兩種功能。

前半不合律、後半合律

中文讀者讀到頸聯會感覺到「忽然工整起來」，因為前面四句鬆、這兩句緊。

英文譯本裡八行都差不多長，那個體裁的轉換完全感覺不到。 而這正是這首詩最特別的地方。

「何處是」：問方向而不是問地點

中文問的是「在哪個方向」。英文 which way is the gate of home 譯得出，但英文的 which way 是選擇題，中文的「何處是」是茫然。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昔人	從前的人（指騎鶴的仙人）	the one who went before。
空餘	只剩下	there is left only。
不復返	不再回來	does not come back。
千載	一千年	a thousand years。
空悠悠	徒然地飄蕩	drift on for nothing。「空」在這裡是徒然。
晴川	晴朗的江面	the clear river。
歷歷	一個個清晰分明	distinct one by one。疊字。
漢陽	今湖北武漢漢陽	Hanyang。
萋萋	草木茂盛	lush。疊字，同〈賦得古原草送別〉。
鸚鵡洲	長江中的沙洲	Parrot Island。
鄉關	家鄉	the gate of home。
煙波	水面的霧氣與波浪	the mist on the waves。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律詩，押平聲「尤」韻：樓、悠、洲、愁。首句不入韻。

前四句不合律：連用三次「黃鶴」、平仄多處失黏、首聯頷聯不對仗。頸聯以下才是標準七律。這種「前古後律」的寫法是本詩最大的特色。

嚴羽《滄浪詩話》推為唐人七律第一。與李白〈登金陵鳳凰臺〉結構高度平行，兩首宜並讀。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The Yellow Crane Terrace

這是英語世界最常被譯的唐代七律之一，因為「仙人乘鶴而去」的意象不需要背景也能感受。

Bynner 的譯本把首聯譯成 Where long ago a yellow crane bore a sage to heaven, / Nothing is left now but the Yellow Crane Terrace.——他把「昔人」明說成 a sage（聖者），並加上 bore...to heaven（載他上天），等於替英語讀者補了那個傳說。

但三個「黃鶴」他只保留了兩個半，而且把樓譯成 Terrace（臺），跟李白〈登金陵鳳凰臺〉的 Terrace of Phœnixes 用了同一個字——這反而讓兩首詩的呼應在英文裡浮現了一點。

Where long ago a yellow crane bore a sage to heaven,Nothing is left now but the Yellow Crane Terrace.The yellow crane never revisited earth,And white clouds are flying without him for ever....Every tree in Han-yang becomes clear in the water,And Parrot Island is a nest of sweet grasses;But I look toward home, and twilight grows darkWith a mist of grief on the river waves.—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黃鶴一去不復返	一去不回	—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遊子思鄉	—
白雲千載空悠悠	時間流逝、物是人非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中級。字不難，重點在「它為什麼不合律卻是第一」。
課堂設計：先數一數前四句有幾個「黃鶴」、幾個「空」。再問：律詩可以這樣嗎？（不行。）那為什麼它是第一？
雙語分工：中師講兩個「空」的不同意思、前古後律的體裁轉換；外師指出 Bynner 把樓譯成 Terrace，跟鳳凰臺用同一個字，問：這算失誤還是巧合的幫忙？
必須並讀〈登金陵鳳凰臺〉：兩首放在一起，請學生列出五個相似處。這是全站最重要的一組對讀。
寫作延伸：寫四句，開頭連用三次同一個詞，而且一次比一次遠。中英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