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過故人莊 Stopping at an Old Friend's Farm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1–2 句）：一頓飯
老朋友準備了雞和黍飯，請我到他的農莊。兩句話交代一件事：有人請我吃飯。沒有任何修飾，像在講一件日常的事。
頷聯（3–4 句）：村子的樣子
綠樹在村邊圍攏過來，青山在城牆外斜斜地伸出去。一個「合」一個「斜」——村子被樹圍住，山在遠處展開。近的收攏，遠的打開。
頸聯（5–6 句）：吃飯的樣子
打開窗子，對著曬穀場和菜園；端著酒，聊桑樹和麻。
兩個人聊的是莊稼長得好不好。 孟浩然是讀書人，但他在這裡不談詩、不談官場，談的是農事——這是把自己放進農人的位置。
尾聯（7–8 句）：下次再來
等到重陽節，我再來看菊花。
全詩最好的一句。 一般的作客詩寫到告別就結束；孟浩然在告別的位置寫了「下次」。這不是禮貌話，是一個已經約好的日子——重陽賞菊是固定的節日。詩結束的地方，是下一次相聚。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雞黍」是一個典故
《論語・微子》裡，荷蓧丈人留子路住宿，「殺雞為黍而食之」。後來又有東漢范式與張劭「雞黍之交」的故事——約定兩年後見面，范式如期而至，殺雞煮黍。
「雞黍」不是隨便一頓飯，是最樸素也最鄭重的待客。 用這兩個字開頭，整首詩的分量就定了。
「話桑麻」不是聊天氣
桑（養蠶）和麻（織布）是農家最主要的經濟作物。「話桑麻」是聊收成、聊生計——這是農人之間才會聊的話題。 陶淵明〈歸園田居〉也寫「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孟浩然用這三個字，是在說「我跟他是一樣的人」。
「就菊花」的「就」是靠近、去赴
「還來就菊花」= 再來（赴）菊花之約。「就」是接近、前往。重陽節登高、賞菊、飲菊花酒是固定習俗，所以「就菊花」等於「來過重陽」。不是「成就菊花」，也不是「就這樣菊花」。
「郭」是外城牆
古代城有內外兩重：內為城，外為郭。「青山郭外斜」= 青山在外城牆之外。不是姓郭的人家。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雞黍」：兩個字，兩個典故
英文 chicken and millet 只是兩樣食物。《論語》的荷蓧丈人、范張雞黍之交——兩層典故全部掉光。Bynner 譯 Preparing me chicken and rice，還把黍（小米）譯成 rice（白米），連食物都換了。
食物是最難翻的東西之一：它的意思不在味道裡，在誰跟誰一起吃。
「桑麻」：農事的代稱
中文「桑麻」二字等於「農事、生計」。英文 mulberry and hemp 就是兩種植物，讀者會以為他們真的在討論桑樹和大麻。這是「局部代全體」的修辭在英文裡失效的典型例子。
「還來就菊花」：一個未來式的結尾
中文沒有時態，但「待到」「還來」兩個詞已經把時間推到未來。英文得用 will 或 I am coming again——一旦用了 will，那種「我們都知道那天會到」的篤定感就變成了一個承諾。中文是在陳述一件必然的事，英文是在許一個願。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故人 | 老朋友 | old friend。 |
| 具 | 準備 | prepare、set out。 |
| 雞黍 | 雞與黍飯（樸素而鄭重的待客） | chicken and millet。典故不可譯。 |
| 田家 | 農家 | farm、farmhouse。 |
| 合 | 圍攏、合抱 | close in around。 |
| 郭 | 外城牆 | the outer wall。不是姓氏。 |
| 軒 | 窗、有窗的長廊 | window。 |
| 場圃 | 曬穀場與菜園 | threshing floor and garden。 |
| 把酒 | 端著酒杯 | cups in hand。 |
| 桑麻 | 桑與麻，代指農事 | mulberry and hemp。實指農事生計。 |
| 重陽 | 農曆九月初九，登高賞菊 | the Double Ninth。 |
| 就 | 靠近、前往赴約 | come for。不是 accomplish。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押平聲「麻」韻：家、斜、麻、花。首句不入韻。
頷聯（綠樹／青山）、頸聯（開軒／把酒）對仗。頷聯連顏色都對上了：綠對青。
全詩沒有一個典雅的字，八句像在講話。這是孟浩然「淡」的代表作——聞一多說他的詩「淡到看不見詩」。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Stopping at a Friend's Farm-House
這首詩在英語世界受歡迎，因為它的場景任何文化都有：去朋友家吃飯，喝酒聊天，約下次再來。
Bynner 的譯本把「黍」譯成 rice、「重陽」譯成 the Mountain Holiday（登高節），都是為了英語讀者好懂。最後一句 I am coming again in chrysanthemum time 譯得很好，保住了「下次」這個結尾。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把酒話桑麻 | 閒話家常、聊日常生計 | — |
| 故人具雞黍 | 老朋友準備飯菜招待 | — |
| 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 約定下次再聚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入門。八句都是白話，適合當律詩的入門教材（比〈春望〉好教）。
- 課堂設計：問學生「這首詩的最後一句在講什麼時候？」（未來。）再問「一般寫作客的詩會怎麼結束？」（告別。）讓他們感覺到這個結尾的特別。
- 雙語分工：中師講「雞黍」「桑麻」兩個典故；外師讓學生想一個英文裡「一提就知道是什麼場合」的食物（turkey 之於感恩節），對照「雞黍」。
- 律詩練習：跟〈春望〉一起教。這首的對仗比較好認，適合先教。
- 寫作延伸：寫一首八句的詩，寫去一個人家裡作客，最後兩句一定要寫「下次」。中英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