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登岳陽樓

他年輕時就聽說洞庭湖，老了才登上這座樓。一句「今上」裡有幾十年。

詩人杜甫 Du Fu（712–770）

年代大曆三年（768）冬，杜甫五十七歲，漂泊湖南，兩年後去世

詩體五言律詩

主題洞庭・老病・北方的戰事

全詩 · 中英對照

登岳陽樓 Climbing Yueyang Tower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昔聞洞庭水，Long ago I heard of the waters of Dongting;

今上岳陽樓。today, at last, I climb Yueyang Tower.

吳楚東南坼，Wu and Chu are split apart, east and south;

乾坤日夜浮。heaven and earth float on it, day and night.

親朋無一字，From kin and friends, not one word;

老病有孤舟。old and sick, I have a lone boat.

戎馬關山北，War-horses are north of the passes and hills,

憑軒涕泗流。and leaning on the rail, I let the tears run down.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首聯：兩個時間點

從前聽說過洞庭湖，今天登上岳陽樓。十個字裡只有「昔」和「今」兩個字在動。

沒有說中間隔了多久，但「昔聞」是年輕時的嚮往，「今上」是老了才到。空白本身就是內容。

頷聯：十個字裝下整個天地

吳楚之地被這片水從東南劈開，天地日夜漂浮在上面。

「坼」是裂開，「浮」是漂浮。 一個把陸地分開，一個把天地托起來。這兩句被歷代詩評推為寫洞庭湖的絕唱——因為它寫的不是湖有多大，是湖把世界改變成什麼樣子。

頸聯：一句都沒有

親戚朋友一個字都沒有寄來；又老又病，只有一條孤船。

「無一字」對「有孤舟」——一無一有，而有的那個也等於沒有。 上聯剛剛寫完天地，這聯馬上縮到一條船，跟〈旅夜書懷〉是同一種收法。

尾聯：哭的不是自己

北方關山還在打仗，靠著欄杆，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

注意順序：先說戰爭，再說流淚。 他不是因為老病孤舟才哭，是因為想到北方還在打。個人的慘在頸聯已經說完了，最後一聯留給國家。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坼」不是「拆」

「坼」（ㄔㄜˋ）是裂開、分開。「吳楚東南坼」= 吳地和楚地被這片水從東南方向分開。不是有人去拆。

「乾坤日夜浮」浮的是天地，不是船

主語是「乾坤」（天地）。是天地漂在湖上，不是湖上漂著什麼。這是全句最大膽的地方：他把天地當成了浮在水面的東西。

「無一字」是沒有音訊

「字」指書信。一封信都沒有，不是「沒有一個字可說」。跟〈春望〉的「家書抵萬金」是同一種處境。

「涕泗」是眼淚和鼻涕

涕是眼淚，泗是鼻涕。兩個一起流，是哭得很難看的樣子。 杜甫沒有選一個好看的詞。

這是他倒數第二年的作品

大曆三年冬，杜甫離開夔州，漂泊湖湘。兩年後（770）死在湘江的船上。「老病有孤舟」不是比喻，他當時真的住在船上。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昔」與「今」：兩個字的一生

中文用兩個單字副詞就標出兩個時間點，而且對仗。英文 Long ago... / today, at last... 需要片語，而且 at last 是譯者加的——原文沒有「終於」，那是中文讀者自己讀出來的。

中文的留白，在英文裡必須說出來，否則讀者接不到。 一說出來，留白就沒了。

「坼」與「浮」：一字動詞

兩個都是單字動詞，而且都是被動意味的自動詞（被分開、漂著）。英文 are split apart / float on it 一個是被動式、一個是介系詞片語，結構不對稱了。

「涕泗」：英文只有 tears

英文沒有把眼淚和鼻涕並列成一個詞的習慣，snot 又太粗。所有譯本都只譯 tears——杜甫刻意選的那個不體面，翻譯裡自動變體面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昔	從前	long ago。
洞庭	洞庭湖，在今湖南	Dongting。
坼	裂開、分開（ㄔㄜˋ）	split apart。不是「拆」。
乾坤	天地	heaven and earth。
浮	漂浮	float。主語是乾坤。
一字	一封信	one word（of news）。
戎馬	戰馬，代指戰事	war-horses。
關山	關隘與山嶺	the passes and hills。
憑軒	靠著欄杆	leaning on the rail。
涕泗	眼淚與鼻涕	tears。英文合併掉了。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押平聲「尤」韻：樓、浮、舟、流。首句不入韻。平仄合律。

頷聯、頸聯對仗。頷聯以「坼」「浮」兩個單字動詞撐起全聯，是五律煉字的著名範例。

與孟浩然〈臨洞庭上張丞相〉「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並稱寫洞庭的兩大名聯。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On the Gate-Tower at Yo-chou

英語世界討論杜甫晚年詩時常引這首，尤其頷聯。Bynner 的譯本把它譯成 With Wu country to the east of me and Ch'u to the south, / I can see heaven and earth endlessly floating.

他把「坼」改成了方位的陳述（吳在東、楚在南），裂開那個動作沒有了；又加了 I can see，把客觀的景變成了「我看到的景」。

書中另有陳子昂〈登幽州臺歌〉題為 On a Gate-Tower at Yu-chou，與本篇題目極近，兩首極易混淆，注意分辨。

I had always heard of Lake Tung-t'ing —And now at last I have climbed to this tower.With Wu country to the east of me and Ch'u to the south,I can see heaven and earth endlessly floating....But no word has reached me from kin or friends.I am old and sick and alone with my boat.North of this wall there are wars and mountains —And here by the rail how can I help crying?—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形容水勢浩大	—
老病有孤舟	晚年漂泊無依	—
憑軒涕泗流	靠著欄杆痛哭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中級。跟〈旅夜書懷〉是同一時期，建議並讀。
課堂設計：先讀首聯，問「昔」和「今」中間隔了多久？詩裡沒說。讓學生猜，再給杜甫的年表。
雙語分工：中師講「坼」「涕泗」；外師對照 Bynner 的 With Wu country to the east of me，問：原文有「我」嗎？加了「我」之後，湖變大還是變小？
煉字練習：把「坼」「浮」換成別的字（分、開／飄、動），讀讀看差在哪。
注意：Bynner 的題目 On the Gate-Tower at Yo-chou 與〈登幽州臺歌〉的 On a Gate-Tower at Yu-chou 只差兩個字母，教學時要特別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