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與高適薛據登慈恩寺浮圖 Climbing the Pagoda of Ci'en Temple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全詩 22 句 · 分 3 節
1一、這座塔(1–8)目錄 ↑
2二、從上面往四面看(9–16)目錄 ↑
3三、北邊是五座墳(17–22)目錄 ↑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先說這是一場什麼聚會
天寶十一載(752)秋,杜甫、高適、岑參、薛據、儲光羲五人同登長安慈恩寺塔(今大雁塔)。
五人各賦一首,是唐詩史上最著名的一次同登共賦。
薛據的一首已佚。 杜甫的〈同諸公登慈恩寺塔〉、高適的〈同諸公登慈恩寺浮圖〉與本篇都傳了下來。
那一年安史之亂還有三年才爆發。
而杜甫的那一首寫得極其憂懼(「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岑參這一首則從頭到尾在寫高。
一段:這座塔有多高
「塔勢如湧出」——塔的氣勢像是從地下湧出來的。
「湧出」不是「蓋起來」——是從地底冒出來。
塔因此有了生命。
「孤高聳天宮」——孤零零地高聳,直達天宮。
「登臨出世界」——登上來之後,好像離開了這個世界。
「出世界」在佛寺的塔上說,帶著佛教的意味:出離世間。
「磴道盤虛空」——石階的路盤旋在虛空之中。
「突兀壓神州」——突兀地壓住中原大地。
「壓」字很霸道。
「崢嶸如鬼工」——崢嶸得像是鬼斧神工。
「四角礙白日,七層摩蒼穹」——四個角擋住太陽,七層樓摩擦著天空。
「礙」與「摩」都是接觸的動詞:塔碰到了太陽和天。
八句全在寫高,而且一句比一句高。
二段:往下、往東、往西
「下窺指高鳥」——往下看,指得到高飛的鳥。
「高鳥」在下面——這是全詩最經濟的一句:不說塔多高,說鳥在腳下。
「俯聽聞驚風」——低頭聽,聽見疾風(在下面)。
風也在下面。
「連山若波濤,奔湊似朝東」——連綿的山像波濤,奔湧聚集,像朝著東方去。
「朝東」有兩層:往東流,也像百川朝宗於海。
「青槐夾馳道,宮館何玲瓏」——青色的槐樹夾著馳道,宮殿樓館多麼精緻小巧。
「玲瓏」是全詩最妙的一個詞:宮殿看起來很小巧。
——皇宮從上面看,像玩具。
「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秋色從西邊過來,蒼茫地佈滿關中。
「從西來」把季節寫成了一個會走路的東西。
而它走的方向是從西往東——跟胡人來的方向一樣。
三段:北邊
「五陵北原上」——五座漢陵在北邊的原野上。
「五陵」是長安北邊的五座漢代帝陵(長陵、安陵、陽陵、茂陵、平陵)。
「萬古青濛濛」——萬古以來,一片青濛濛。
前面看了鳥、山、宮殿、秋色,最後看到的是五座皇帝的墳。
而它們只是「青濛濛」——什麼都看不清楚。
漢武帝的茂陵就在那裡,而從塔上看,它只是一片綠。
「淨理了可悟,勝因夙所宗」——清淨的道理可以領悟,殊勝的因緣一向是我所尊奉的。
「淨理」「勝因」都是佛教語。 這是慈恩寺的塔,講佛法是本分。
「誓將掛冠去,覺道資無窮」——發誓要掛冠辭官,覺悟之道的資糧無窮無盡。
「掛冠」是辭官(後漢逢萌掛冠於東都城門而去)。
從一座塔爬到辭官,只用了六句。
而中間的轉折點是那五座墳。
——看見皇帝的墳只是一片綠,就沒有什麼官值得做了。
注意:岑參後來還是繼續做官,兩次出塞。 這個誓言跟韋應物〈東郊〉的「終罷斯結廬」一樣,沒有兌現。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浮圖」是塔
梵語 stūpa/buddha 的音譯,此處指佛塔。
慈恩寺浮圖即今西安大雁塔。
「高適薛據」是兩個人
高適(邊塞詩人,本站有〈燕歌行〉)與薛據。
同登者實有五人:另有杜甫、儲光羲。薛據的詩已佚。
「塔勢如湧出」
塔像從地底湧出來。 不是「塔的形狀像噴泉」。
「湧」字給了塔生命。
「出世界」帶佛教意味
離開世間、出離塵世。
在佛寺的塔上說這三個字,不是隨口的。
「磴道」是石階
「磴」音 dèng,石級。 「磴道」=石階路。
「神州」是中原
指中國、中原大地。 不是神仙之州。
「鬼工」不是鬼做的
是鬼斧神工,形容非人力所及。
「礙」與「摩」
「礙」是擋住,「摩」是摩擦、觸及。
兩個都是接觸的動詞——塔碰到了太陽和天。
「下窺指高鳥」
往下看,指著高飛的鳥。
重點是「高鳥」在下面。 不說塔多高,說鳥在腳下。
「奔湊」不是奔跑
是奔湧聚集。 形容群山如波濤匯聚。
「馳道」是大道
帝王車駕行走的大路。
「玲瓏」不是玉器
是精巧細緻。 「宮館何玲瓏」=宮殿樓館多麼小巧精緻。
從塔上看下去,皇宮像玩具——這才是這個詞的力量。
「關中」是長安一帶
函谷關以西的渭河平原。
「五陵」是五座漢帝陵
長陵、安陵、陽陵、茂陵、平陵,在長安北面的原上。
不是五座山。
「青濛濛」不是青色的霧
是一片朦朧的青綠。 形容遠望中的陵原。
「淨理」「勝因」是佛教語
「淨理」是清淨的道理,「勝因」是殊勝的善因。
這是慈恩寺的塔,用佛教語是本分。
「掛冠」是辭官
後漢逢萌解冠掛於東都城門而去。
「掛冠」=辭職。 不是把帽子掛起來。
「覺道」是覺悟之道
佛教的菩提道。 「資無窮」=資糧無窮無盡。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下窺指高鳥」
「高鳥」在下面。 五個字不說塔高,只說一個位置關係。
Bynner 譯成 Birds fly down beyond our sight(鳥往下飛,飛出我們的視線)。
「高鳥」的「高」不見了。
原句的力量正在於那個矛盾:高飛的鳥,在我腳下。
譯句只說鳥飛得很遠,那個矛盾消失了。
「宮館何玲瓏」
從塔上看,皇宮像玩具。 「玲瓏」是一個帶著讚嘆與俯視的詞。
Bynner 譯成 Toward clustered palaces and mansions;
「玲瓏」整個不見了,只剩 clustered(聚集的)。
而這是全詩唯一一句帶著不恭的話。
「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
五座漢代帝陵,從塔上看只是一片青濛濛。 兩句不作任何評論。
Bynner 譯成 And northward there lie, in five graveyards, / Calm forever under dewy green grass, / Those who know life's final meaning / Which all humankind must learn.
他把這兩句與下兩句(淨理、勝因)合併重組,讓「那些人」成為主語:躺在五座墓園裡的人,知道生命最終的意義。
這是一個很大的改寫,而且很漂亮。
但原句的「萬古青濛濛」什麼都沒說——它只給你一片模糊的綠。而模糊正是意思:連皇帝的墳都看不清楚。
譯句替那些死者安排了智慧,原句連他們是誰都看不見。
「淨理」「勝因」「覺道」
三個佛教詞,而這是一座佛塔。
Bynner 分別譯成 life's final meaning、which all humankind must learn、the Eternal Way。
全部被換成了普世的哲理語言。
佛教的那一層完全消失——英文讀者會以為這是一首泛泛的悟道詩。
而「勝因夙所宗」(我一向尊奉殊勝的因緣)是一句表明信仰的話。
「誓將掛冠去」
「誓」是發誓,很重;「掛冠」用逢萌的典故。
Bynner 譯成 Henceforth I put my official hat aside.
「誓」不見了,變成 Henceforth(從此以後)。
一個誓言變成了一個決定。
而岑參後來並沒有辭官,還兩次出塞。 有「誓」字的句子沒有兌現,比有 Henceforth 的句子更刺。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浮圖 | 佛塔 | the pagoda。 |
| 塔勢 | 塔的氣勢 | —。 |
| 湧出 | 從地下湧出 | rising abruptly from earth。 |
| 出世界 | 離開世間 | left the world behind us。 |
| 磴道 | 石階路(磴音 dèng) | the steps。 |
| 突兀 | 高聳突出 | —。 |
| 神州 | 中原大地 | a holy land。 |
| 崢嶸 | 高峻 | —。 |
| 鬼工 | 鬼斧神工 | toil of the spirit。 |
| 礙 | 擋住 | darken。 |
| 摩 | 觸及、摩擦 | cut。 |
| 蒼穹 | 天空 | the grey clouds。 |
| 下窺 | 往下看 | —。 |
| 高鳥 | 高飛的鳥 | birds。 |
| 驚風 | 疾風 | the rapid wind。 |
| 奔湊 | 奔湧聚集 | curving and flowing。 |
| 馳道 | 帝王車駕的大路 | broad roads。 |
| 玲瓏 | 精巧細緻 | clustered(原書未譯)。 |
| 關中 | 長安一帶 | the city。 |
| 五陵 | 長安北面的五座漢帝陵 | five graveyards。 |
| 青濛濛 | 一片朦朧的青綠 | dewy green grass。 |
| 淨理 | 清淨的道理(佛教語) | life's final meaning。 |
| 勝因 | 殊勝的善因(佛教語) | —。 |
| 掛冠 | 辭官(逢萌典) | put my official hat aside。 |
| 覺道 | 覺悟之道(佛教語) | the Eternal Way。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古詩,二十二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古詩」卷。
押平聲韻:宮、空、工、穹、風、東、瓏、中、濛、宗、窮。一韻到底。
結構三段:寫塔之高(8 句)→ 四面所見(8 句)→ 五陵與辭官之誓(6 句)。本頁依此分節,原詩不分段。
第一段八句全在寫高,一句比一句高:湧出 → 聳天宮 → 出世界 → 盤虛空 → 壓神州 → 如鬼工 → 礙白日 → 摩蒼穹。
「下窺指高鳥」不說塔高,只說高飛的鳥在腳下——全詩最經濟的一句。
轉折點是五陵:看見皇帝的墳只是一片青濛濛,於是發誓辭官。
天寶十一載(752)秋,杜甫、高適、岑參、薛據、儲光羲五人同登此塔各賦一首,薛據之作已佚。杜甫的一首寫得極其憂懼,岑參這一首則從頭到尾在寫高。 三年後安史之亂爆發。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scending the Pagoda at the Temple of Kind Favour
這首詩的英譯有一處很漂亮的重組,而重組的代價是把一片模糊變成了一句道理。
原詩「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五座漢代帝陵,從塔上看只是一片青濛濛。 兩句不作任何評論。
Bynner 把這兩句與下兩句(淨理了可悟,勝因夙所宗)合併重組:And northward there lie, in five graveyards, / Calm forever under dewy green grass, / Those who know life's final meaning / Which all humankind must learn.
「躺在五座墓園裡、永遠安詳地睡在帶露的青草下的,是那些知道生命最終意義的人。」
這是一段很動人的英文。
但原句的「萬古青濛濛」什麼都沒說——它只給你一片模糊的綠。而模糊正是意思:連皇帝的墳,從這裡看都是一片看不清的綠。
譯句替那些死者安排了智慧,原句連他們是誰都看不見。
第九句 Birds fly down beyond our sight——「下窺指高鳥」的「高」不見了。
原句的力量在於一個矛盾:高飛的鳥,在我腳下。 譯句只說鳥飛得很遠。
第十四句 Toward clustered palaces and mansions; ——「玲瓏」整個不見了。
從塔上看皇宮像玩具,是全詩唯一一句帶著不恭的話,而它被譯成了 clustered(聚集的)。
最後是佛教語的整體消失。 「淨理」「勝因」「覺道」三個佛教詞,分別被譯成 life's final meaning、which all humankind must learn、the Eternal Way。
全部換成了普世的哲理語言。 這是一座佛塔,而英文讀者會以為這是一首泛泛的悟道詩。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下窺指高鳥 | 高飛的鳥,在我腳下 | — |
| 宮館何玲瓏 | 皇宮從上面看,像玩具 | — |
| 萬古青濛濛 | 連皇帝的墳都只是一片綠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五陵是漢帝陵、「掛冠」是辭官、「淨理/勝因/覺道」是佛教語,三處要講。
- 課堂設計:把第一段八句的「高」依序列出來(湧出/聳/出世界/盤虛空/壓/如鬼工/礙白日/摩蒼穹),問學生哪一句最高。再問:為什麼「下窺指高鳥」比它們都高。
- 雙語分工:中師講五人同登的史實、五陵的地理、「玲瓏」的俯視意味;外師帶 Bynner 把「萬古青濛濛」重組成 Those who know life's final meaning——討論一段很好的英文,如何把一片模糊變成一句道理。
- 留白練習:寫一句「什麼都看不清楚」的句子,不准加任何評論,中英各一。
- 跨文本:跟本站〈燕歌行〉(高適)對讀——兩位同登此塔的詩人。另可與〈東郊〉(韋應物)並讀:兩首都以「總有一天要辭官」收尾,而兩個人都沒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