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長干行二首（崔顥） Two Songs of Changga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1其一（女子問）目錄 ↑
2其二（男子答）目錄 ↑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其一：她先開口
「你家住哪裡？我住在橫塘。停下船來問一聲——說不定我們是同鄉。」
二十個字，全部是她說的話。 而且她一開口就報上自己的住處——先給，再問。
「或恐是同鄉」是她給的理由，而那個理由其實很薄。
其二：他回答
「我家對著九江的水，我在九江邊來來去去。我們同樣是長干人——只是從小就不認識。」
他先答了問題，然後確認：我們真的是同鄉。
而最後一句「生小不相識」是全詩的落點：同一個地方長大，卻到現在才在江上遇到。
兩首合起來才是一件事
這是唐詩裡少見的雙人對話。 一問一答，兩首各四句，加起來四十個字。
而全詩沒有任何旁白：沒有「她說」「他答」，沒有描寫兩人的樣子，沒有結果。
詩結束在「不相識」三個字上。 他們現在認識了嗎？沒有說。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跟李白的〈長干行〉不是同一首
李白〈長干行〉是三十句的五言樂府（「妾髮初覆額」），寫一對青梅竹馬的夫妻。
崔顥〈長干行〉是二首各四句的五絕，寫江上兩個陌生人。
同一個樂府舊題，兩種完全不同的寫法。 站上兩首都有，可並讀。
「妾」又是女子自稱
謙詞，等於「我」。跟李白〈長干行〉的「妾髮初覆額」同一個用法。 不是小妾。
「借問」是請問
「停船暫借問」= 停下船來請問一聲。「借問」是客氣的問法。 不是借東西。
「或恐」是或許、說不定
「或恐是同鄉」= 說不定我們是同鄉。帶著試探的口氣。 不是「恐怕」的擔心義。
「九江」不是今江西九江市
此處泛指長江下游分流眾多的江面。「家臨九江水」= 家對著這一片江水。
「生小」是從小
「生小不相識」= 從小到大都不認識。「生小」＝自幼。 不是「生下來很小」。
《唐詩三百首》收的是這二首
崔顥〈長干行〉原作四首，《唐詩三百首》收前二首。一問一答剛好成對，後兩首較少選。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沒有任何說話標記
中文全靠「妾」「君」和語氣分辨誰在說話。 第一首是女子（自稱妾），第二首是男子（答話）。
英文必須加引號，而且我在譯文裡加了 "Tell me" 和 "you and I" 來幫忙。中文一個標記都沒有。
這跟〈尋隱者不遇〉是同一類問題：中文可以讓說話者隱形。
「生小不相識」：五個字的遺憾
生小（從小）＋不相識（不認識）。沒有連接詞、沒有感嘆。
英文 and from small childhood have never known each other——我加了 and，而且 never 比「不」重。 中文只是陳述一個事實，英文聽起來像在感嘆。
兩首的對答關係
中文靠編號（其一、其二）和自稱的轉換，讀者自然知道換了人。英文即使分成 I、II，讀者也可能以為是同一個人在說兩段。 Bynner 用引號把兩首都框起來，是很好的處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君 | 您（對方） | you。 |
| 妾 | 女子自稱 | I。不是小妾。 |
| 橫塘 | 地名，在今南京西南 | Hengtang。 |
| 借問 | 請問 | let me ask。 |
| 或恐 | 或許、說不定 | perhaps。不是「恐怕」。 |
| 九江 | 泛指此段多汊的江面 | the Nine Rivers。 |
| 側 | 旁邊 | along。 |
| 長干 | 長干里，今南京 | Changgan。 |
| 生小 | 從小 | from small childhood。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樂府，二首各四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樂府」卷，兩首並收，一問一答。
其一押平聲「陽」韻：塘、鄉；其二押入聲韻：側、識。兩首用不同的韻，聲音上也分成兩個人。
崔顥〈長干行〉原作四首，通行選本多取前二首。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Song of Ch'ang-kan（I, II）
這兩首在英語世界頗受歡迎，因為它是罕見的「兩個人真的在說話」的中國古詩。
Bynner 把兩首合為一頁，標題 A Song of Ch'ang-kan，用 I、II 分開，並且兩首都加了引號——這讓英語讀者立刻知道這是對話。
他把其二最後一句譯成 Why haven't we always known each other?——改成了問句。原文「生小不相識」是陳述，譯文變成了帶點惋惜的反問。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君家何處住 | 搭話的開場 | — |
| 同是長干人，生小不相識 | 同鄉卻素不相識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入門。四十個字，最適合教對話與人稱。
- 課堂設計：先不說有兩個人，讓學生讀完問：這首詩有幾個人在說話？怎麼知道的？（靠「妾」和「君」。）
- 雙語分工：中師講「妾」「借問」「或恐」；外師指出 Bynner 加了引號、把結尾改成問句，問：陳述和反問，哪一個比較含蓄？
- 必讀對照：跟李白的〈長干行〉並讀。同一個題目，一首寫一生，一首寫一次搭話。
- 演出：兩人一組，一個唸其一、一個唸其二。唸完問：他們後來認識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