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長安遇馮著 Meeting Feng Zhu in Chang'a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他先看見衣服
「客從東方來」——客人從東邊來。
「衣上灞陵雨」——衣服上還帶著灞陵的雨。
「灞陵」在長安東郊，是送別之地（灞橋折柳）。
所以他不是問對方從哪裡來的——他從衣服上看出來了。
「衣上……雨」五個字：一個人剛走過一段路，身上還帶著那段路的天氣。
這是全詩最親切的開頭：先看見對方的衣服，才想起要問話。
3–4 句：一問一答
「問客何為來」——問客人來做什麼。
「采山因買斧」——要去山裡採伐，所以來買斧頭。
「采山」是入山採伐（一說採礦、採藥）。
答案極簡短、極實際：來買一把斧頭。
而長安是天下的中心，是求功名的地方。
別人來長安是求官，他來長安買斧頭。
這一句沒有一個字批評，而它把整座城市都說完了。
韋應物也沒有評論，他只是照錄。
5–6 句：忽然轉到春天
「冥冥花正開」——幽深之處，花正開得好。
「颺颺燕新乳」——飛舞之中，燕子剛孵出雛鳥。
「颺颺」音 yáng，是飛揚的樣子。「新乳」是剛哺育幼雛。
這一聯跟前面的對話毫無關係。
可是它在做一件事：說明現在是春天，而且是春天的深處。
花在開，燕在育雛——都是生命正在進行的事。
而下一句就要說到白頭髮。
7–8 句：一個溫柔的問句
「昨別今已春」——昨天才分別，今天已經是春天了。
「昨」當然不是真的昨天。 是「彷彿昨天」——上次見面感覺還很近。
「鬢絲生幾縷」——鬢角上，又生了幾縷白髮？
「鬢絲」是鬢邊的白髮。
他沒有問「你過得好嗎」，他問「你白了幾根」。
這是老朋友才會問的問題。
而上一聯剛說完花開燕乳——萬物都在生長，而他們在數白頭髮。
「生幾縷」的「生」與「燕新乳」的「新」是同一個字眼的兩面：都是新長出來的東西。
全詩四十個字，沒有一句感嘆，最後只有一個很輕的問句。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馮著」是人名
韋應物的友人。 「著」音 zhù。
「客」指馮著
來訪的人。 不是泛稱。
「灞陵」在長安東郊
漢文帝陵所在，灞水之濱。 唐人送別多至灞橋折柳。
「衣上灞陵雨」說明他是從東邊一路進城的。
「何為來」是問句
為了什麼而來？ 「何為」＝為何。
「采山」不是採山
是入山採伐（一說採藥、採礦）。
「采山因買斧」＝因為要入山採伐，所以來買斧頭。
「因」不是因為的連接詞在句首
此處語序是「因（要）采山，（所以）買斧」。「因」承上啟下。
「冥冥」不是昏暗可怕
是幽深、深邃。 此處指花開得深密。
「颺颺」讀 yáng yáng
飛揚的樣子。 形容燕子飛。
「新乳」不是新的奶
是剛哺育幼雛。 「乳」＝生育、哺育。
「燕新乳」＝燕子剛孵出小燕。
「昨別」不是昨天
是上次分別（彷彿就在昨天）。 極言時間過得快。
「鬢絲」不是頭髮絲
是鬢邊的白髮。 「絲」喻白髮。
「生幾縷」是問句
又生了幾縷白髮？ 是對朋友的關切，不是嘲笑。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衣上灞陵雨」
五個字：一個人身上還帶著另一個地方的天氣。
而灞陵是送別之地，所以那場雨還帶著「離別」的意思。
英文 with the rain of Baling still on his clothes 譯得出字面。Bynner 的 With the rain of Pa-ling still on your clothes 也保住了 still（還）。
但灞橋折柳的送別意涵，英文讀者接不到。
「采山因買斧」
別人來長安求官，他來買斧頭。 中文不必說明這個對比，因為「長安」三個字自己會說。
Bynner 譯成 “To buy an ax for cutting wood in the mountains.” 並加了引號——
引號是一個很好的決定：它把這句話變成了對方親口說的，那種一本正經的實際感更強了。
但「采山」在中文裡未必只是砍柴（亦可解作採藥、採礦，帶隱逸色彩）。cutting wood 把它固定成了伐木。
「颺颺燕新乳」
「新乳」是剛孵出幼雛，一個生育的詞。 而它緊接著下一句的白頭髮。
英文 the swallows have new young 譯得出。Bynner 譯成 Swallow fledglings chirp at ease（雛燕安閒地鳴叫）——
主語從母燕換成了雛燕，而且加了 chirp at ease（安閒地叫）。
「生育」變成了「安閒」。 那個與白髮對照的「新生」被沖淡了。
末句的問
「鬢絲生幾縷」是一個問句，而且是對朋友問的。
Bynner 譯成 How grey our temples have grown since then!——問號變成了驚嘆號，「你」變成了「我們」。
原句是他關切地問對方白了幾根；譯句是他感嘆我們都白了。
一個向外的關心，變成了一個向內的自傷。
而且 grey 是英式拼法，照原書保留。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馮著 | 韋應物友人（著音 zhù） | Fêng Chu。 |
| 客 | 來訪者（指馮著） | a guest。 |
| 灞陵 | 長安東郊，送別之地 | Baling。 |
| 何為來 | 為何而來 | what he has come for。 |
| 采山 | 入山採伐 | to gather from the hills。 |
| 買斧 | 買斧頭 | buying an ax。 |
| 冥冥 | 幽深貌 | deep in the shade。 |
| 颺颺 | 飛揚貌（音 yáng） | fluttering, fluttering。 |
| 新乳 | 剛哺育幼雛 | have new young。 |
| 昨別 | 上次分別 | we parted only yesterday。 |
| 鬢絲 | 鬢邊白髮 | threads of white at your temples。 |
| 幾縷 | 幾綹 | how many。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古詩，八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古詩」卷。
押仄聲韻：雨、斧、乳、縷。
結構是一段對話夾在兩段景物之間：先看衣服 → 一問一答 → 春景 → 一個問句。中間那兩句對話是全詩的重心，而它極其平常。
「采山因買斧」是全唐詩裡最樸素的一句答話：別人來長安求官，他來買斧頭。不作評論，而評論已經在裡面。
「燕新乳」的「新」與「鬢絲生」的「生」遙相呼應：都是新長出來的東西，一個是生命，一個是老去。
全詩不用典、不對仗、不感嘆，是韋應物「澹」的典型。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On Meeting My Friend Fêng Chu in the Capital
這首詩最重要的一句，Bynner 用一對引號解決得很漂亮。
原句「采山因買斧」——朋友遠道來長安，是為了買一把砍柴的斧頭。 而長安是求功名的地方。
Bynner 譯成 You say: “To buy an ax for cutting wood in the mountains.”
加上引號，這句話變成了對方親口說出來的。 那種一本正經的實際感，比中文的間接引述更強。
代價是「采山」在中文裡未必只是砍柴——亦可解作採藥、採礦，帶隱逸色彩。cutting wood 把它固定成了伐木。
末句的改動比較大。原句「鬢絲生幾縷」是一個問句，而且是問對方的：你鬢邊又白了幾根？
Bynner 譯成 How grey our temples have grown since then!
問號變成了驚嘆號，「你」變成了「我們」。
一個向外的關切，變成了一個向內的自傷。
原句的溫柔在於他只問對方，不提自己。
第六句 Swallow fledglings chirp at ease——「燕新乳」（母燕剛孵出幼雛）的主語換成了雛燕，而且加了 at ease（安閒地）。
「生育」變成了「安閒」。 而原句的重點正是「新生」——它是用來對照下一句的白髮的。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衣上灞陵雨 | 身上還帶著來時的天氣 | — |
| 采山因買斧 | 來長安，買一把斧頭 | — |
| 鬢絲生幾縷 | 你又白了幾根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采山」的歧義、灞陵的送別意涵、「新乳」是生育，三處要講。
- 課堂設計：讀到第四句停下來，問學生「一個人千里迢迢到首都，為了買一把斧頭，這說明什麼」。
- 雙語分工：中師講灞橋折柳、「采山」的三種解法、末句為何只問對方；外師帶 Bynner 加引號（加得好）與把末句的問號改成驚嘆號、把「你」改成「我們」（改變了關係）兩處。
- 關切練習：寫一句「久別重逢時對朋友說的話」，不准用「你好嗎」，中英各一。
- 跨文本：跟本站〈贈衛八處士〉（杜甫）對讀——兩首都是久別重逢，一首鉅細靡遺地寫一頓飯，一首只問了一句白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