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長干行 Song of Changgan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全詩 30 句 · 分 4 節
1一、兩小無猜目錄 ↑
2二、十四、十五、十六目錄 ↑
3三、門前的苔目錄 ↑
4四、我去接你目錄 ↑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一節：兩個小孩
我頭髮剛蓋住額頭（還很小），在門前折花玩。你騎著竹馬來，繞著井欄丟青梅。我們住在同一條巷子裡，兩個小孩，沒有什麼要避嫌的。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兩個成語都從這六句來。 而它們原本不是形容愛情，是形容還不懂愛情的年紀。
二節：三個年齡
十四歲嫁給你，害羞到頭都不敢抬，叫一千次也不回頭。十五歲才展開眉頭，願意跟你到化成灰。十六歲你就遠行了，去瞿塘峽的灩澦堆。
三個年齡，三種心情，每個只用四句。 十四是怕，十五是願意，十六是分離。中間沒有任何過渡，就像真實的人生。
三節：時間長在門口
門前你走過的地方長出了青苔，苔太厚掃不掉。秋風早早吹落葉。八月的蝴蝶是黃的，成雙飛過西園的草。
看到成雙的蝴蝶，才覺得自己是一個人。 「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不是忽然老的，是坐著等老的。
四節：四句翻轉全詩
你什麼時候要從三巴回來，先寫封信告訴家裡。我去接你不覺得遠——一直走到長風沙都可以。
前面二十六句都在等，最後四句她決定去接。 長風沙離南京七百里。她不是在抱怨，她在做計畫。
這是全詩真正的高潮，而它是用最平靜的語氣說的。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床」又不是床
「繞床弄青梅」的「床」，多數注家解為井欄（井床），少數解為坐具。跟〈靜夜思〉的「床前明月光」是同一個字、同一個爭議。
兩個小孩繞著井欄跑，比繞著睡床跑合理得多。
「抱柱信」是一個殉情的典故
《莊子・盜跖》：尾生與女子約在橋下相會，女子未到，大水來了，尾生抱著橋柱不肯走，淹死了。
「常存抱柱信」= 我一直守著像尾生那樣的信約。 不知道這個典故，這句完全讀不出來。
「望夫臺」是不祥的
傳說女子登臺望夫，久而化為石。「豈上望夫臺」= 我哪裡想得到會有登望夫臺的一天。
「豈」是反問，表示當時沒想過。 而讀者知道：她現在正在望夫。這一句是全詩最大的伏筆。
「五月不可觸」講的是灩澦堆
灩澦堆是瞿塘峽口的巨石，水位隨季節變化。當地諺語：「灩澦大如馬，瞿塘不可下」——五月水漲，石頭將沒未沒，船最危險。
所以這句不是在寫景，是在擔心丈夫的命。
「早晚」不是早上晚上
「早晚下三巴」的「早晚」是「何時、什麼時候」。這是唐宋口語。不是「從早到晚」。
「妾」是自稱，不是小妾
古代女子自稱「妾」，是謙詞。跟身分無關。 全詩是妻子的第一人稱獨白。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三個年齡：數字就是敘事
十四、十五、十六——三個數字撐起整段婚姻。 中文讀者看到年齡遞增，自動讀出時間。
英文 At fourteen / At fifteen / At sixteen 也遞增，但英文的年齡是資訊，中文的年齡是段落標記。在中文裡，換一個數字就是換一段人生。
抱柱信與望夫臺：兩個典故，一正一反
上句用尾生（守信而死），下句用望夫石（等待而化石）。兩個都是「為了等一個人而毀掉自己」的故事，一個主動一個被動。
英文只能音譯加註或意譯。Bynner 的處理是直接把兩個典故換成心理描述，畫面保住了，典故的張力沒了。
「一一生綠苔」：量詞當副詞
「一一」是「一處接一處」。中文可以把數詞疊用當副詞。英文 one patch after another 要四個字，而且 patch 是譯者加的名詞——原文沒有說苔是一塊一塊的，只說它一個接一個地長出來。
「不道遠」：三個字的決心
不（否定）＋道（說）＋遠。「不覺得那叫遠」——不是不遠，是不把它算成遠。英文 I would not call it far 字字對應，但英文的 call 太輕。中文的「道」在這裡有「認定」的意思。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妾 | 女子自稱（謙詞） | I。不是小妾。 |
| 劇 | 嬉戲 | play。不是戲劇。 |
| 竹馬 | 小孩當馬騎的竹竿 | a bamboo horse。 |
| 床 | 井欄（一說坐具） | the well-rail。同〈靜夜思〉的爭議。 |
| 長干里 | 建康（今南京）的里巷名 | Changgan Lane。 |
| 嫌猜 | 嫌疑猜忌 | suspect or mind。 |
| 展眉 | 舒展眉頭（不再害羞） | brows unknit。 |
| 抱柱信 | 尾生抱柱而死的典故 | the faith of the man who clung to the pillar。 |
| 望夫臺 | 傳說女子望夫化石之處 | the Terrace of Watching for a Husband。 |
| 瞿塘 | 長江三峽之一 | Qutang Gorge。 |
| 灩澦堆 | 瞿塘峽口的巨石，航行險處 | the Yanyu Rock。 |
| 遲 | 緩慢 | slowly。 |
| 紅顏 | 青春的容顏 | young face。 |
| 早晚 | 何時 | whenever。不是「從早到晚」。 |
| 三巴 | 巴郡、巴東、巴西，今川東一帶 | the Three Ba。 |
| 不道遠 | 不認為那算遠 | would not call it far。 |
| 長風沙 | 地名，在今安徽安慶東 | Long Wind Sands。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樂府，三十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樂府」卷。〈長干行〉是樂府舊題，多寫長干里船家女子的生活。
全詩以女子第一人稱獨白，按時間順序推進：童年 → 十四 → 十五 → 十六 → 分離後 → 未來。是唐詩中結構最像短篇小說的作品之一。
李白另有〈長干行〉第二首，《唐詩三百首》只收第一首。崔顥也有同題的五絕組詩（「君家何處住」），是另一回事。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Song of Ch'ang-kan（節錄開頭）
這首詩在英語世界的地位極特殊——因為 Ezra Pound。
一九一五年 Pound 出版《神州集》（Cathay），其中〈The River-Merchant's Wife: A Letter〉就是這首詩的改寫。Pound 不懂中文，依據的是 Ernest Fenollosa 的筆記。他把題目改成「河商之妻：一封信」，把「妾髮初覆額」譯成 While my hair was still cut straight across my forehead。
那首譯作後來成為美國現代詩的經典，被收進無數教科書，很多英語讀者是先讀到 Pound，才知道有李白。Pound 譯錯了不少（他把「長干」當成地名 Chokan、把「抱柱信」整個略去），但那首詩自己活了下來。
Bynner 一九二九年的譯本比 Pound 晚十四年，也忠實得多。下欄節錄開頭兩行。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青梅竹馬 | 男女小時候一起長大 | childhood sweethearts |
| 兩小無猜 | 小孩天真、沒有嫌疑 | — |
| 望夫石／望夫臺 | 痴心等待的女子 | — |
| 相迎不道遠 | 願意走很遠去接一個人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中級。三十句但敘事清楚，學生讀得很快。
- 課堂設計：讀完問「這首詩總共過了幾年？」讓學生從年齡推算。再問：哪一段最長？（分離後，因為沒有給年齡。）
- 雙語分工：中師講「床」「抱柱信」「望夫臺」「早晚」；外師講 Pound 的《神州集》與這首詩的關係，並讀 Pound 的開頭兩行。
- Pound 對照：把 Pound 的 While my hair was still cut straight across my forehead 和 Bynner 的 My hair had hardly covered my forehead 並排。問學生：哪一句比較像小孩？（Pound。）哪一句比較準？（Bynner。）
- 成語還原：「青梅竹馬」現在用來形容從小就有情意，但原詩那六句其實在寫「還不懂情意」。讓學生比較兩種用法。
- 寫作延伸：用三個年齡寫一段自己的人生，每個年齡四句。中英各一。
- 商人婦三首並讀（本站已備齊）：李白〈長干行〉（一生）、白居易〈琵琶行〉「商人重利輕別離」（一個轉折）、李益〈江南曲〉（二十個字的一句氣話）。同一種處境的三種長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