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讀

嫦娥

她偷了不死藥，得到了永遠。然後每一個夜晚都要一個人過完。

詩人李商隱 Li Shangyin（約813–858）

年代晚唐。詠神話人物，歷代注家對寄託所指分歧極大

詩體七言絕句

主題神話・長生・後悔

全詩 · 中英對照

嫦娥 Ch'ang-o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雲母屏風燭影深，On the mica screen the candle-shadow deepens;

長河漸落曉星沈。the Long River sinks, and the dawn stars go down.

嫦娥應悔偷靈藥，Ch'ang-o must regret having stolen the elixir —

碧海青天夜夜心。green sea, blue sky, and night after night her heart.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 句：一個快要燒完的夜

「雲母屏風」是用雲母片鑲的屏風，半透明、會反光。 燭光照上去，影子被拉深。

「燭影深」的「深」既是影子濃，也是夜深。一個字管兩件事。

這一句裡沒有人，只有一盞快燒完的蠟燭和一面會反光的屏風。

2 句：天快亮了

「長河」是銀河。銀河西沉、曉星下落，表示已經接近天明。

「漸落」「沈」都是往下的動作。整晚沒睡的人才會看到這個過程。

前兩句寫的是「一個人熬完了一整夜」，但一個字也沒提人。

3 句：忽然點名

「嫦娥應悔偷靈藥」——嫦娥大概後悔偷了不死藥吧。

「應」是推測：詩人不知道，只是猜。

嫦娥偷了后羿的不死藥飛升月宮，從此長生，也從此獨居。 這是她換來的。

4 句：七個字寫完永恆

「碧海青天夜夜心」——碧海、青天，是她眼前的全部；「夜夜心」是她每一晚的內容。

沒有動詞。三個名詞加一個疊詞加一個「心」字。句法幾乎散架，但意思極準。

「夜夜」是關鍵：長生的代價不是死，是重複。 一個晚上可以熬過去，永遠的每一個晚上不行。

而第一、二句那個熬夜的人，到這裡才被認出來——她跟嫦娥是同一種處境。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雲母」不是雲的母親

是礦物（mica），薄片半透明，唐代用來鑲屏風。是材質，不是比喻。

「燭影深」不是蠟燭影子很長

「深」兼指影濃與夜深。兩義並存，不必二選一。

「長河」不是長江、黃河

是銀河。 古詩裡的「長河」「天河」「雲漢」都指銀河。

「曉星沈」不是星星掉下來

是拂曉時星光低垂、隱沒。「沈」＝沉下、隱去。

「應悔」不是「應該後悔」

「應」是推測語氣：想必、大概。

不是道德判斷。詩人沒有在責備嫦娥，他在替她猜。

「靈藥」不是一般的藥

是不死藥（后羿求自西王母）。偷了它，代價是離開人間。

「碧海青天」不是海與天的風景

是嫦娥在月宮所見的全部：下面是碧海，上面是青天，中間只有她。

讀成美景，最後一句就沒有壓力了——它其實是在寫一個空無一物的視野。

「夜夜心」不是「每晚的心情」

「心」在這裡是名詞，也是整句唯一的落點。沒有說是什麼心——悔、恨、寂寞，都可以。

詩人把它留空。填空的是讀者。

這首詩不一定是在寫嫦娥

歷代注家對它的寄託分歧極大：有人說寫女道士、有人說寫失意的自己、有人說寫宮嬪、也有人說就是詠嫦娥。

李商隱的詩常有這種狀況。本頁不採單一說法——把分歧本身當作這首詩的一部分。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深」的雙義

影濃與夜深，中文一個字。英文 deepens 其實也能兩邊兼顧（影子變深／夜變深），這是難得譯得過去的一次。

「應」：猜測的語氣詞

中文用一個副詞就完成了「我只是猜」。英文 must regret 太確定（等於「一定後悔」），may regret 又太弱。

我選了 must，因為英文的 must 在推測用法裡本來就帶猜測——但它讀起來仍然比中文的「應」硬。

「碧海青天夜夜心」：一個沒有動詞的句子

七個字，沒有主語也沒有謂語。中文允許名詞直接並置成句。

英文必須補動詞或用破折號。我用了逗號與破折號：green sea, blue sky, and night after night her heart——勉強維持了並置，但英文讀起來像清單，中文讀起來像處境。

「心」：一個不說內容的名詞

中文的「心」可以只是「心事」的代稱，不必說是什麼心事。英文 her heart 也留了白，但英文讀者會期待下一個字，而這裡沒有下一個字。

整首詩的不確定性

李商隱的詩之所以難譯，不是字難，是他刻意不讓你確定在寫誰。

英文的句法要求明確的主詞與指涉，每一個選擇都在替讀者關掉一種可能。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英譯與選擇
雲母	礦物，薄片半透明	mica。
屏風	屏風	screen。
燭影	燭光的影子	the candle-shadow。
深	濃／深夜	deepens。雙義。
長河	銀河	the Long River。
漸落	漸漸西沉	sinks。
曉星	拂曉的星	the dawn stars。
沈	沉下、隱去	go down。
嫦娥	奔月的神話人物	Ch'ang-o。
應	想必、大概（推測）	must（推測）。
悔	後悔	regret。
靈藥	不死藥	the elixir。
碧海	碧綠的海	green sea。
青天	青色的天	blue sky。
夜夜	每一個晚上	night after night。
心	心事（不指明內容）	her heart。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七言絕句，四句。《唐詩三百首》收在「七言絕句」卷。

押平聲韻：深、沈、心。首句入韻。

前兩句寫實景（屏風、燭、銀河、曉星），後兩句寫神話。 兩者之間沒有任何過渡句——李商隱直接跳過去。

末句「碧海青天夜夜心」是無動詞句，七個字全是名詞與疊詞。這是李商隱最著名的句法之一（參見本站〈錦瑟〉的「莊生曉夢迷蝴蝶」）。

歷代對本詩寄託的說法至少有四種（詠嫦娥、寫女冠、自傷身世、宮怨）。沒有定論，本頁並陳。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To the Moon Goddess

李商隱是英語世界公認最難譯的唐代詩人，而這首是他少數沒有典故障礙的作品——嫦娥的故事一講就懂。難的是最後七個字。

Bynner 的譯本把末句處理成 Over purple seas and blue skies, to brood through the long nights?——他把無動詞句改成了帶動詞的從句（to brood，沉思、鬱悶）。

更關鍵的是，他把整個第三、四句改成了一個問句：Are you sorry for having stolen the potion that has set you / Over purple seas and blue skies…?——他讓詩人直接對嫦娥說話（you）。

原詩是「應悔」（大概後悔吧），是背對著說的揣測；譯詩變成了當面提問。 距離消失了，同情變成了對話。

另外他把「碧海」譯成 purple seas（紫色的海）。碧是青綠，不是紫。 這是一處明確的色彩偏差，但 purple 與 blue 的搭配在英文裡讀起來更協調——這是為了英文的耳朵犧牲原文的眼睛。

Now that a candle-shadow stands on the screen of carven marbleAnd the River of Heaven slants and the morning stars are low,Are you sorry for having stolen the potion that has set youOver purple seas and blue skies, to brood through the long nights?— Witter Bynner 譯，The Jade Mountain（1929）· 拼音與拼字依原書，標點間距統一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句子	現在怎麼用	英文可對應
嫦娥應悔偷靈藥	得到了，也就失去了	—
碧海青天夜夜心	每一個晚上都一樣	—
長河漸落曉星沈	看著天亮，表示整夜沒睡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進階。字面不難，但末句的無動詞句法與寄託的分歧需要講。
課堂設計：先講嫦娥的故事，問學生「長生是好事嗎」。再讀詩，看李商隱怎麼回答。
雙語分工：中師講「應」的推測語氣、末句的無動詞句法、四種寄託說；外師帶 Bynner 把揣測改成當面提問、把碧海譯成 purple seas 兩處，討論譯者的耳朵與眼睛哪個該先。
句法練習：讓學生用「名詞＋名詞＋疊詞＋名詞」的結構寫一句中文，再試著譯成英文，體會無動詞句的難度。
跨文本：跟本站〈錦瑟〉（同為李商隱）對讀——兩首都以一個無法確定的心事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