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詩 · 中英對照
蟬 A Cicada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押韻、不湊字數，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2 句：牠的處境
「本以高難飽」——本來就因為棲身太高，所以難得吃飽。
古人以為蟬飲露而生。「高」既是實際的樹梢，也是品格。
而這首詩一開頭就說：高，是吃不飽的原因。
「徒勞恨費聲」——白白地，滿懷怨恨地耗費聲音。
「徒勞」與「費」重複了一次：叫了沒有用，而且是浪費。
3–4 句：全詩最有名的一組
「五更疏欲斷」——到了五更，叫聲稀疏，快要斷了。
「疏」是聲音變得零落，「欲斷」是快沒了。 叫了整夜，力氣用完。
「一樹碧無情」——整棵樹綠著，無動於衷。
這五個字是全詩的核心。
蟬在樹上叫了一夜，樹不理牠。 而樹並沒有做錯什麼——樹只是綠著。
「無情」不是殘忍，是不相干。 那比殘忍更難受。
「碧」字尤其冷：那是一個很美的顏色，而它與哀鳴無關。
5–6 句：轉到自己
「薄宦梗猶泛」——官職微薄，我像一根梗一樣漂著。
「梗」用《戰國策》桃梗的寓言：土偶對桃梗說，下雨你就被沖走，不知漂到哪裡。
「故園蕪已平」——故鄉的園子，荒草已經長平了。
這一句化用陶淵明〈歸去來兮辭〉「田園將蕪胡不歸」。
但陶淵明的「將蕪」是還來得及回去，李商隱的「已平」是回不去了。 草已經長到和地面一樣高。
兩句都在說同一件事：沒有可以停的地方。
7–8 句：他向蟬道謝
「煩君最相警」——麻煩你這樣提醒我。 「君」指蟬。
「最相警」＝最能警醒我。 那個叫了一夜沒人理的聲音，是在提醒他。
「我亦舉家清」——我也是全家清寒。
「清」是全詩最後一個字，而它有兩個意思：清白，和清貧。
蟬因為高潔所以餓，他因為清白所以窮。 這兩件事在中文裡是同一個字。
全詩沒有一句抱怨制度，只說了一隻蟬、一棵樹、一個家。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背得太熟的詩，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這首與虞世南、駱賓王的〈蟬〉不同
唐代詠蟬三首並稱：虞世南「居高聲自遠」（清華）、駱賓王「露重飛難進」（患難）、李商隱「本以高難飽」（牢騷）。
清人施補華《峴傭說詩》以此三首分屬三種身分。
「本以」不是本來用
是本來因為。 「以」＝因為。
「高難飽」不是高級難吃飽
古人以為蟬棲高枝、飲露水。「高」＝棲身高處，兼指品格高。
「難飽」＝難以吃飽。
「恨費聲」不是恨費力
是滿懷怨恨地耗費聲音。 「費」＝白白用掉。
「五更」是天快亮時
約凌晨三至五點。叫了整夜之後。
「疏欲斷」不是疏遠
是聲音變稀疏、快要斷絕。
「一樹碧無情」的主語是樹
整棵樹綠著，而無動於衷。
讀成「一棵樹上的綠色很無情」也通，但重點是：樹沒有回應。
「薄宦」不是薄情的官
是微薄的官職、低微的職位。
「梗猶泛」用桃梗典
《戰國策・齊策》：土偶人對桃梗說，八月雨下，淄水至，你就被沖走了。
「梗」＝漂流的木梗。 比喻自己漂泊無定。
「蕪已平」不是平坦
是荒草已經長得與地齊平。
化用陶淵明「田園將蕪胡不歸」，而「將蕪」變成了「已平」。
「煩君」不是麻煩你
是勞煩你、有勞你。 對蟬說話的客氣用語。
「清」有兩義
清白，也是清貧。
全詩最後一個字，兩個意思同時成立。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主語是誰、時態是什麼、那個字到底是哪個意思。以下是譯這首詩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一樹碧無情」
五個字：一棵樹、綠色、沒有感情。沒有動詞，沒有連接詞。
中文可以讓一個顏色帶著無情。
英文 the whole tree is green, and without feeling 必須用兩個 be 動詞把它們接起來。
Bynner 譯成 Among the green indifferent trees!——他把「碧」與「無情」合成了 green indifferent（綠而冷漠的），而且把單數的「一樹」改成了複數的 trees。
原句的樹只有一棵，那隻蟬就在那棵樹上。 改成複數之後，蟬變成在一片林子裡，那份「近在眼前卻不理我」的針尖感就散掉了。
「清」的一字兩義
清白／清貧。中文用一個字同時說了人格與家計。
英文沒有這樣的詞。Bynner 索性放棄，改寫成 To live as pure a life as yours（像你一樣活得純淨）——只留下「清白」，「清貧」不見了。
而原詩的力量正在於「因為清白，所以清貧」。
「梗猶泛」與「蕪已平」
兩個典故（《戰國策》桃梗、陶淵明歸去來）各三個字。
英文 I drift like a broken twig / my old garden has gone level with weeds 譯出了字面。Bynner 譯成 I have gone like a piece of driftwood / I have let my garden fill with weeds——「我讓」（I have let）是關鍵的改動。
原句是「荒草自己長平了」（他不在），譯句變成「我任由花園長滿草」（他的責任）。 被動變成了主動，無奈變成了自責。
對蟬說話
「煩君」——用對人的敬語對一隻蟬說話。
英文 I am grateful to you 保住了第二人稱。Bynner 的 I bless you for your true advice 更進一步——「祝福你」與「真誠的忠告」。 蟬被完全人格化了，而中文的「君」只是一個禮貌的距離。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本以 | 本來因為 | because。 |
| 高難飽 | 棲身高處而難以吃飽 | you perch high, you are hard to feed。 |
| 徒勞 | 白費力氣 | in vain。 |
| 費聲 | 耗費叫聲 | spend your voice。 |
| 五更 | 天將亮時（約三至五點） | the fifth watch。 |
| 疏欲斷 | 聲音稀疏將絕 | the sound thins, about to break。 |
| 一樹碧 | 整棵樹的綠 | the whole tree is green。 |
| 無情 | 無動於衷 | without feeling。 |
| 薄宦 | 微薄的官職 | my thin office。 |
| 梗猶泛 | 像木梗般漂流（《戰國策》） | I drift like a broken twig。 |
| 故園 | 故鄉的園子 | my old garden。 |
| 蕪已平 | 荒草已與地齊 | gone level with weeds。 |
| 煩君 | 勞煩你（指蟬） | I am grateful to you。 |
| 相警 | 提醒我 | warning me。 |
| 舉家 | 全家 | my household。 |
| 清 | 清白，兼清貧 | clean — and poor。 |
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五言律詩，八句四聯。《唐詩三百首》收在「五言律詩」卷。
押平聲韻：聲、情、平、清。首句不入韻。
前四句詠蟬，後四句寫人，末聯把兩者接起來。 這是詠物詩的標準結構，而李商隱做得極緊。
「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是全唐詩最常被引用的詠物對句之一。 上句寫聲音的消失，下句寫顏色的無動於衷。
末字「清」兼清白與清貧兩義，同時收束蟬與人。
清人施補華《峴傭說詩》比較三首詠蟬：虞世南「居高聲自遠」是清華人語，駱賓王「露重飛難進」是患難人語，李商隱「本以高難飽」是牢騷人語。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A Cicada
這首詩的英譯在兩處做了明確的選擇，而兩處都往「自責」的方向偏。
第一處是 I have let my garden fill with weeds（我任由我的花園長滿雜草）。原句「故園蕪已平」沒有主語，草是自己長的。 加上 I have let，荒蕪從一個事實變成了一項疏忽。
第二處是末聯。原句「煩君最相警，我亦舉家清」是兩句平行的陳述：謝謝你提醒我，我也一樣清。
Bynner 譯成 I bless you for your true advice / To live as pure a life as yours.——「我也是」變成了「（提醒我）去過像你一樣純淨的生活」。
原詩是「我已經是了」，譯詩是「我應該要」。 一個是自況，一個是立志。
而「清」的清貧那一半，在 pure 裡完全沒有。
第三句 Oh, this final broken indrawn breath——「五更疏欲斷」被譯成「最後一口斷續的吸氣」。 加了 final（最後）與 indrawn breath（吸氣），把一隻蟬的叫聲寫成了臨終的呼吸。 比原句重，但方向是對的。
末句的 Among the green indifferent trees!——green indifferent 兩個形容詞連用，沒有逗點，是全書最漂亮的譯句之一。 代價是單數的「一樹」變成了複數。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一樹碧無情 | 樹是綠的，樹不理牠 | — |
| 五更疏欲斷 | 叫了一夜，聲音快沒了 | — |
| 我亦舉家清 | 清白，也清貧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進階。桃梗典、陶淵明的化用、「清」的雙義，三處要講。
- 課堂設計：只給「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兩句，問學生「誰比較可憐」。多數人會說蟬。再問「樹做錯了什麼」。
- 雙語分工：中師講詠蟬三絕的比較、《戰國策》桃梗、「清」字的兩義；外師帶 Bynner 加上 I have let 與把末聯改成立志兩處，討論譯者的道德傾向如何滲進譯文。
- 詠物練習：選一個小動物，用四句寫牠的處境，再用四句寫自己，中英各一。
- 跨文本：跟本站〈在獄詠蟬〉一路的詠蟬詩對讀（若尚未上線，可先與〈落花〉〈涼思〉合看）——李商隱寫物，從來不只在寫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