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詩導讀

Ulysses

奧德修斯回到家、當了二十年的國王，然後決定再次出航。最後一行是英語裡最常被引用的勵志句之一——但整首詩沒那麼單純。

詩人Alfred, Lord Tennyson 丁尼生（1809–1892）

年代寫於 1833，1842 年出版

詩體七十行 · 無韻詩（blank verse）· 抑揚五音步

主題老年與不甘・一場說給誰聽的演說

全詩 · 中英對照

先讀原文，再看對照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發音。中文是逐行白話對照，不求詩體，只求看懂。

It little profits that an idle king,一個閒散的國王，守著這冷掉的爐火，

By this still hearth, among these barren crags,在這些貧瘠的岩石之間，

Matched with an aged wife, I mete and dole配著一個年老的妻子，替一個野蠻的民族

Unequal laws unto a savage race,分派不公的法律——這實在沒什麼意思；

That hoard, and sleep, and feed, and know not me.他們只會囤積、睡覺、進食，並不認識我。

I cannot rest from travel: I will drink我無法停止遠行：我要把生命

Life to the lees: all times I have enjoyed喝到最後的渣滓：一路走來我曾

Greatly, have suffered greatly, both with those極盡歡愉，也極盡受苦，有時與愛我的人一起，

That loved me, and alone; on shore, and when有時獨自；在岸上，也在

Through scudding drifts the rainy Hyades多雨的畢宿星團穿過疾馳的雲層、

Vext the dim sea: I am become a name;攪擾昏暗海面的時候：我已經成了一個名字；

For always roaming with a hungry heart因為總是帶著飢餓的心到處漫遊，

Much have I seen and known; cities of men我見過也知道了許多；人們的城市、

And manners, climates, councils, governments,風俗、氣候、議會、政府，

Myself not least, but honoured of them all;我自己也不遜色，而且受到他們所有人的尊敬；

And drunk delight of battle with my peers,也曾與同儕共飲戰鬥的喜悅，

Far on the ringing plains of windy Troy.在遙遠的、多風的特洛伊那迴響著的平原上。

I am a part of all that I have met;我是我所遭遇過的一切的一部分；

Yet all experience is an arch wherethrough然而一切經驗只是一道拱門，透過它

Gleams that untravelled world, whose margin fades閃現著那個尚未走過的世界，而它的邊界

For ever and for ever when I move.永遠、永遠在我前進時往後退。

How dull it is to pause, to make an end,停下來、做個了結，是多麼乏味，

To rust unburnished, not to shine in use!生鏽而不被擦亮，不在使用中發光！

As though to breathe were life. Life piled on life彷彿呼吸就等於活著。生命疊上生命

Were all too little, and of one to me都還嫌太少，而我這一條

Little remains: but every hour is saved已經所剩無幾：但每一個小時都是從

From that eternal silence, something more,那永恆的沉默裡搶救回來的，都多帶來一點，

A bringer of new things; and vile it were都帶來新的事物；而若只為了三年的日光

For some three suns to store and hoard myself,就把自己囤積、藏匿起來，那太可鄙了；

And this grey spirit yearning in desire更何況這顆灰白的靈魂仍渴望著

To follow knowledge like a sinking star,追隨知識，如追一顆正在沉落的星，

Beyond the utmost bound of human thought.越過人類思想的最遠邊界。

This is my son, mine own Telemachus,這是我的兒子，我自己的忒勒瑪科斯，

To whom I leave the sceptre and the isle—我把王杖與這座島留給他——

Well-loved of me, discerning to fulfil他深受我愛，有見識能夠完成

This labour, by slow prudence to make mild這項工作：以緩慢的審慎去馴化

A rugged people, and through soft degrees一個粗野的民族，並以溫和的步驟

Subdue them to the useful and the good.使他們順從於有用與良善。

Most blameless is he, centred in the sphere他最無可指摘，安於

Of common duties, decent not to fail日常職責的範圍，得體而不至於

In offices of tenderness, and pay在溫情的本分上有所缺失，並且

Meet adoration to my household gods,在我離去之後，對我家的守護神

When I am gone. He works his work, I mine.獻上合宜的敬禮。他做他的事，我做我的。

There lies the port; the vessel puffs her sail:港口就在那裡；船帆已經鼓起：

There gloom the dark broad seas. My mariners,那寬闊的黑暗海面正陰沉著。我的水手們，

Souls that have toiled, and wrought, and thought with me—曾與我一同勞苦、一同造作、一同思索的靈魂——

That ever with a frolic welcome took你們總是以嬉鬧的歡迎接下

The thunder and the sunshine, and opposed雷霆與陽光，並且以自由的心、

Free hearts, free foreheads—you and I are old;自由的額頭迎上去——你我都老了；

Old age hath yet his honour and his toil;老年仍有它的榮譽與它的辛勞；

Death closes all: but something ere the end,死亡結束一切：但在終點之前，

Some work of noble note, may yet be done,仍可能做成某件值得記述的高貴之事，

Not unbecoming men that strove with Gods.不至於有辱曾與眾神角力的人。

The lights begin to twinkle from the rocks:岩石上的燈火開始閃爍：

The long day wanes: the slow moon climbs: the deep漫長的白晝將盡：緩慢的月亮升起：深海

Moans round with many voices. Come, my friends,四面呻吟著許多聲音。來吧，我的朋友們，

’Tis not too late to seek a newer world.要尋找一個更新的世界，還不算太遲。

Push off, and sitting well in order smite推船離岸，各就其位，擊打

The sounding furrows; for my purpose holds那轟鳴的浪溝；因為我的意志堅定，

To sail beyond the sunset, and the baths要航向落日之外，航向

Of all the western stars, until I die.所有西方星辰沐浴之處，直到我死。

It may be that the gulfs will wash us down:也許深淵會把我們沖下去：

It may be we shall touch the Happy Isles,也許我們會抵達幸福群島，

And see the great Achilles, whom we knew.見到我們認識的那位偉大的阿基里斯。

Tho’ much is taken, much abides; and tho’雖然許多已被取走，許多仍然留存；而且雖然

We are not now that strength which in old days我們已不是當年那股

Moved earth and heaven; that which we are, we are;撼動天地的力量；我們是什麼，就是什麼；

One equal temper of heroic hearts,一群同樣性情的英雄之心，

Made weak by time and fate, but strong in will被時間與命運削弱，但意志強韌——

To strive, to seek, to find, and not to yield.去奮鬥，去尋求，去發現，而絕不屈服。

逐節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1–32 行：對自己說話

奧德修斯回到綺色佳二十年後。開場的每一個形容詞都在貶低他的現況：idle（閒散）、still（冷掉的）、barren（貧瘠）、aged（年老）、savage（野蠻）。

I will drink / Life to the lees ——lees 是酒桶底的渣滓。連最後的渣都要喝掉。

I am become a name ——我已經成了一個名字。這是全詩最悲傷的一句：他還活著，但已經變成傳說，也就是變成過去式。

all experience is an arch wherethrough / Gleams that untravelled world ——經驗是一道拱門，透過它看見還沒走過的世界，而那個世界的邊界永遠在後退。走得越多，未知越大。

33–43 行：兒子那一段

他把王位交給忒勒瑪科斯，並且稱讚他：有見識、審慎、無可指摘、得體。

但把這些形容詞放在一起看：slow prudence（緩慢的審慎）、soft degrees（溫和的步驟）、common duties（日常職責）、decent not to fail（得體而不至於出錯）。

這是讚美，還是輕蔑？ 兩種讀法都有文本支持。

He works his work, I mine. ——他做他的，我做我的。一句話乾淨俐落地切斷了關係。

44–70 行：對水手說話

語氣從獨白轉為演說。他開始用 you。

you and I are old ——他承認老了。Death closes all ——他承認會死。這不是一場否認現實的演說。

It may be that the gulfs will wash us down: / It may be we shall touch the Happy Isles ——兩個「也許」並排。他明說了可能會死。

最後一行 To strive, to seek, to find, and not to yield. ——四個不定詞，逐字加重，句子在最短的音節上落地。

注意前一行：Made weak by time and fate, but strong in will ——被削弱，但意志強。這不是一句無敵的宣言，是一句承認自己已經弱了之後的宣言。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文化背景的缺口不會讓你覺得「我看不懂」——它讓你覺得「我看懂了，但好像沒什麼」。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這首詩不是無條件的勵志

To strive, to seek, to find, and not to yield 被刻在 2012 年倫敦奧運選手村的牆上，也出現在電影《007 空降危機》裡。它已經是一句純粹的勵志標語。

但整首詩並不是。 說這句話的人，剛剛才說過：我的臣民是野蠻人、我的妻子老了、我的兒子只配做日常瑣事、我要拋下他們去可能會死的航程。

而且緊接在前一行是 Made weak by time and fate（被時間與命運削弱）。這是一個虛弱的人給自己打氣，不是一個強者的宣言。

兩種讀法都存在於文本裡——而知道有兩種，比只知道一種有用。

寫作的契機是一個朋友的死

丁尼生寫這首詩是在 1833 年 10 月，就在他得知摯友 Arthur Hallam 猝逝（年二十二）之後幾週。

丁尼生自己說：這首詩「表達了我繼續走下去、面對人生奮鬥的感受」。

所以它的底色不是雄心，是喪慟。 那句「絕不屈服」是對死亡說的，不是對競爭對手說的。

同一場喪慟後來也寫成了《悼念集》（In Memoriam A.H.H., 1850），是維多利亞時代最重要的長詩之一。

這個尤利西斯不是荷馬的，是但丁的

荷馬的奧德修斯歷盡艱險回家，故事以團圓結束。

但丁《神曲・地獄篇》第 26 歌給了另一個結局：尤利西斯回家後仍不滿足，說服老水手再度出航，越過直布羅陀海峽駛入未知的大洋，最後全船覆沒。但丁把他放在地獄裡（罪名是欺詐）。

丁尼生用的是但丁的版本。 所以那些「也許深淵會把我們沖下去」不是修辭上的謙虛——在原始的故事裡，他們真的沉了。

知道這件事，最後一行的性質就變了：那是一個註定失敗的人說的話。

忒勒瑪科斯那一段語氣可疑

表面是父親稱讚兒子。但 slow prudence、soft degrees、common duties、decent not to fail ——每一個詞都在強調「穩妥」「不出錯」「本分」。

這是英語詩裡最有名的「疑似反話」段落之一。 有學者讀成真誠的託付，也有學者讀成居高臨下的打發。

He works his work, I mine. 的乾脆，通常被視為支持後者的證據。

這種懸而未決，正是戲劇獨白（dramatic monologue）這個文類的特色：說話的人不等於作者，而且說話的人可能不可靠。

關鍵字詞

認得、但意思不是你以為的那個

字詞	這裡的意思	註
It little profits	這沒什麼益處／意思	倒裝句型
hearth	爐床、家中的火爐
crags	峭壁、岩石
mete and dole	分派、發放	兩個近義動詞並列，帶官僚感
hoard	囤積
lees	（酒桶底的）渣滓
Hyades	畢宿星團	希臘神話中司雨的星群
Vext	攪擾（vexed）
wherethrough	透過它	古語
margin	邊界	⚠️ 不是「利潤」
unburnished	未經擦亮的	burnish ＝磨亮金屬
vile	可鄙的
three suns	三年	一個 sun ＝一年
sceptre	王杖、權杖
discerning	有見識的、明辨的
prudence	審慎
Meet	合宜的	⚠️ 形容詞，不是「遇見」
household gods	家中的守護神	羅馬的 Lares 與 Penates
mariners	水手
wrought	work 的古過去式：造作、勞作
frolic	嬉鬧的	⚠️ 此處作形容詞
ere	在……之前
smite	擊打
furrows	犁溝；此指船划開的浪溝
gulfs	深淵、海淵
Happy Isles	幸福群島	希臘神話中英雄死後所居的樂土
abides	留存、持續
temper	性情、質地	⚠️ 不是「脾氣」的負面義；亦指鋼的回火

形式與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無韻詩（blank verse）：不押韻的抑揚五音步。這是英語敘事與戲劇的標準格律——莎士比亞的劇本、彌爾頓的《失樂園》都用它。丁尼生用它，是把這首詩放進史詩的位階。

戲劇獨白（dramatic monologue）：一個虛構人物在特定情境對特定聽眾說話，讀者從他的話裡推測他沒說的事。維多利亞時代由白朗寧與丁尼生發展成熟。

聽眾在第 44 行換了：前面是自言自語，之後是對水手演說。語氣、句長、動詞密度全部改變——可以請學生找出換場的那一行。

第 70 行 To strive, to seek, to find, and not to yield. ——四個不定詞逐一變短（strive / seek / find / yield），最後落在單音節上。整首七十行的重量壓在這一行的節奏上。

文化背景

它預設你已經知道的事

尤利西斯＝奧德修斯：Ulysses 是拉丁文形式，Odysseus 是希臘文形式。英語傳統多用拉丁形式。參見文化基座的希臘羅馬一則。

但丁《神曲・地獄篇》26 歌：尤利西斯在地獄的火焰中講述他最後一次航行——越過赫丘利斯之柱（直布羅陀），駛入無人之海，最後船毀人亡。丁尼生這首詩的骨架來自這裡。

Arthur Hallam：丁尼生劍橋時期最親密的朋友，1833 年於維也納猝逝，年二十二。這場死亡主導了丁尼生此後二十年的創作。

維多利亞時代的帝國心態：這首詩常被讀成大英帝國向外擴張的精神寫照——不停歇、向未知推進、以探索為天職。這個讀法在今天需要被同時指出與檢討。

倫敦奧運：2012 年奧運選手村的牆上刻著最後一行。這是這首詩當代命運最好的縮影：一首關於喪慟與衰老的詩，變成了運動勵志語。

活在現代英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片語	現在怎麼用
To strive, to seek, to find, and not to yield	去奮鬥、去尋求、去發現，絕不屈服
I am a part of all that I have met	我是我所遭遇過的一切的總和
drink life to the lees	把人生喝到最後一滴
to rust unburnished	閒置生鏽、不被使用
much is taken, much abides	失去許多，仍留下許多

🍎 給老師的教學提示

適合程度：高級。七十行、無韻詩、典故多。建議分兩堂，或只精讀第 44–70 行（對水手演說的部分）。
最有效的課堂活動：先只給最後一行，問學生這是什麼樣的人說的話（他們會描述一個強者）。再給第 1–5 行（閒散的國王、貧瘠的岩石、野蠻的民族）。兩者是同一個人。 這個落差是整堂課的樞紐。
找換場點：請學生找出「他從自言自語變成對別人說話」的那一行（第 44 行 There lies the port）。找到之後討論：聽眾改變，話術怎麼跟著變？
語氣的爭論：把忒勒瑪科斯那一段單獨印出來，讓學生投票「這是稱讚還是貶低」，並各自舉出文本證據。這題沒有標準答案，但它能教會學生「證據」是什麼。
跨文本：可對照但丁《神曲》地獄篇 26 歌的結局（全船覆沒），再回頭讀最後一行。
批判視角（高中以上）：這首詩與帝國擴張心態的關係值得討論——「不斷向未知推進」在十九世紀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