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詩導讀
The Canterbury Tales: General Prologue, 1–18
英語文學從這十八行開始。它們看起來像英文,又不太像——因為這是六百年前的英文,而喬叟是第一個決定用它(而不是法文或拉丁文)來寫大作品的人。
全詩 · 中英對照
先讀原文,再看對照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發音。中文是逐行白話對照,不求詩體,只求看懂。
逐節導讀
這首詩在做什麼
這十八行是一個句子
跟 [[paradise-lost-invocation|《失樂園》開篇]]一樣,主要子句被推到很後面。
第 1–11 行全部是 Whan...(當……的時候)——四月的雨、西風、新芽、太陽走到白羊宮、小鳥整夜不睡。
第 12 行才是主要子句:Thanne longen folk to goon on pilgrimages(那時候人們就渴望去朝聖)。
Whan... whan... thanne... 是這個句子的骨架。
效果是:春天先發生,人的渴望後發生,而且被寫成同一個自然過程的一部分。鳥要交配,人要朝聖,中間沒有轉折詞。
它在說什麼
四月的雨刺穿三月的乾旱,滲進根部(perced to the roote)——這是一個很身體的動作。
汁液上升,浸潤葉脈(bathed every veyne in swich licóur),花就長出來。
西風吹活了新芽(Inspired hath...The tendre croppes)——Inspired 在這裡是拉丁文的原義:吹氣進去(in- + spirare)。 不是「啟發」。
太陽走完白羊宮的一半——這是曆法:太陽在四月中旬離開白羊座。喬叟是天文學行家,寫過一本《星盤論》。
小鳥整夜張著眼睛睡——slepen al the nyght with open ye。
然後:So priketh hem Natúre in hir corages ——「大自然就是這樣在牠們心裡催促著。」
priketh(刺、催促)跟第 2 行的 perced(刺穿)是同一類動作。
最後四行突然落地
前十一行都是宇宙尺度的春天。然後鏡頭一路縮小:
from every shires ende / Of Engelond, to Caunterbury they wende,
從英格蘭每一個郡 → 坎特伯里。
The hooly blisful martir for to seke, / That hem hath holpen whan that they were seeke.
「那位神聖而有福的殉道者」就是聖托馬斯・貝克特——1170 年在坎特伯里大教堂被亨利二世的騎士殺害的大主教。
而最後一行說出了真正的動機:That hem hath holpen whan that they were seeke(他在他們生病時幫助過他們)。
朝聖的理由是還願。
從四月的雨開始,到一群人去還病癒的願結束。整部《坎特伯里故事》就從這裡出發。
為什麼這十八行重要
喬叟寫作的時代,英格蘭的上層用法文,教會用拉丁文,英語是平民的語言。
他選了英語。
而且他選的是倫敦一帶的東中部方言——這個選擇後來成為標準英語的基礎。
他也不是隨便寫:他把英雄雙行體(兩行一韻的五音步)從法文引進英語,這個形式後來走到 [[sound-and-sense|波普]]與 [[my-last-duchess|勃朗寧]]手上。
所以這十八行同時是三個開始:英語文學的開始、標準英語的開始、英雄雙行體的開始。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文化背景的缺口不會讓你覺得「我看不懂」——它讓你覺得「我看懂了,但好像沒什麼」。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詩裡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 這一頁沒有 🔊,是故意的
站上每一頁都可以逐行點播英語朗讀,只有這一頁不行。
原因:這是中古英語,而語音合成引擎會用現代英語的規則去唸它,結果是錯的——不是口音的差別,是讀音系統整個不同。
與其給你一段聽起來很自信但全錯的朗讀,不如不給。
如果想聽正確的中古英語朗讀,可以搜尋 Chaucer General Prologue Middle English reading,多所大學(如哈佛的 Chaucer 網站)都有專業錄音。
下面那一則說明了幾條最關鍵的讀音規則,照著念,你會發現它突然變得像英語了。
怎麼念(四條規則就夠了)
一、字尾的 -e 要發音,念成輕輕的「呃」(ə)。
soote = SO-tə(兩個音節),roote = RO-tə,swete = SWE-tə。
這條最重要。 不念字尾 e,格律就散了——Whan that Aprille with his shoures soote 有十個音節,而 Aprille 是三個音節、soote 是兩個。
二、母音走「歐陸讀法」,不是現代英語的大母音推移之後的讀法。
i 念 /iː/(像中文的「衣」),e 念 /eː/(像「欸」),a 念 /aː/(像「啊」)。所以 ye(眼睛)念「野」不念「耶」。
三、每個字母都要念,包括現代英語已經不發音的。
knyght 的 k 要念,gh 要念成像德文 ach 的摩擦音,folk 的 l 要念。
四、重音常在後面(法文借字)。
licóur、vertú、Natúre ——本頁在這三個字上保留了喬叟時代的重音符號。
三個最容易誤認的字
flour 不是麵粉,是 flower(花)。 第 4 行 engendred is the flour =「花被生成了」。
vertú 不是美德,是力量。 這是拉丁文 *virtus* 的原義(源自 *vir*,男人/力量)。第 3–4 行的意思是「用那樣的汁液,而花是由那汁液的效力所生成」。
ye 不是「你們」,是 eye(眼睛)。 第 10 行 slepen al the nyght with open ye = 整夜張著眼睛睡。
這三個陷阱在任何中古英語的第一堂課都會出現。
喬叟是誰
他不是職業詩人。 他一生的正式身分是:宮廷侍從、外交使節、倫敦港羊毛關稅的海關監督、王室工程的書記官、肯特郡的治安法官與國會議員。
他當過戰俘(1360 年在法國被俘,愛德華三世付贖金贖回)。
他去過義大利兩次,很可能讀過但丁與薄伽丘——《坎特伯里故事》的框架(一群人各講一個故事)與薄伽丘《十日談》相似。
他是第一位葬在西敏寺「詩人角」的人。 但當初葬在那裡不是因為他是詩人,是因為他當過西敏宮的工程書記。 詩人角是後來才圍繞著他形成的。
《坎特伯里故事》有寫完嗎
沒有。
原訂計畫:三十名朝聖者,每人去程講兩個故事、回程講兩個,共約 120 個故事。
實際完成:24 個,其中兩個還是殘篇。
而最後一篇之後,喬叟加了一段〈撤回〉(Retraction),收回自己寫過的一些「世俗虛榮之作」,請求寬恕。
所以這部書的結尾,是作者請讀者不要讀它。
關鍵字詞
認得、但意思不是你以為的那個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註 |
|---|---|---|
| Whan that | 當……的時候 | = when |
| shoures soote | 甘美的陣雨 | soote = sweet |
| droghte | 乾旱 | = drought |
| hath perced | 已刺穿 | = has pierced |
| roote | 根 | = root |
| veyne | 葉脈;血管 | = vein |
| swich licóur | 那樣的汁液 | swich = such;licóur = liquid,重音在後 |
| vertú | 力量、效力 | ⚠️ 不是「美德」;拉丁 virtus 的原義,重音在後 |
| engendred | 被生成 | = engendered |
| flour | 花 | ⚠️ 不是「麵粉」;= flower |
| eek | 也 | = also |
| swete breeth | 甜美的氣息 | = sweet breath |
| Inspired | 吹氣進入 | ⚠️ 拉丁原義 in- + spirare,不是「啟發」 |
| holt and heeth | 樹林與荒原 | = wood and heath |
| tendre croppes | 幼嫩的新芽 | crop 在此是「新生的枝芽」 |
| the yonge sonne | 年輕的太陽 | 指春天的太陽 |
| the Ram | 白羊宮 | 黃道十二宮的第一宮,太陽三月下旬至四月中旬行經 |
| y-ronne | 已跑完 | = run;y- 是中古英語的過去分詞前綴 |
| smale foweles | 小鳥們 | = small fowls(birds) |
| ye | 眼睛 | = eye ⚠️ 不是「你們」 |
| priketh hem | 刺激牠們、催促牠們 | hem = them |
| hir corages | 牠們的心 | hir = their;corage = heart(源自法文 cœur) |
| Thanne longen folk | 那時人們就渴望 | = then long folk |
| goon | 去 | = go |
| palmeres | 遊方朝聖者 | 曾到聖地、佩帶棕櫚葉為記的人 |
| seken straunge strondes | 尋訪異鄉的海岸 | = seek strange strands |
| ferne halwes | 遠方的聖地 | ferne = far;halwe = holy place(今 hallow) |
| kowthe | 出名的 | = known / famed |
| sondry londes | 各個國家 | = sundry lands |
| shires ende | 郡的盡頭 | shire = 郡 |
| wende | 前往 | = wend(今僅存於 wend one's way) |
| hooly blisful martir | 神聖而有福的殉道者 | 指聖托馬斯・貝克特 |
| holpen | 幫助過 | = helped(古過去分詞) |
| seeke | 生病的 | = sick |
形式與格律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英雄雙行體(heroic couplet):兩行一韻的抑揚五音步。喬叟是第一個大量用英語寫這個形式的人。
押韻對要用中古英語的讀音才聽得出來:soote / roote(SO-tə / RO-tə)、licóur / flour(li-KOOR / floor)、breeth / heeth、sonne / y-ronne、melodye / ye。
melodye / ye 這一組最能說明問題:現代英語念 MEL-ə-dee / yee,勉強算押韻;中古英語念 me-lo-DEE-ə / EE-ə,完全吻合。
格律的關鍵是字尾的 -e。 第 1 行必須念成:Whan that A-pril-le with his shou-res soo-te ——十個音節,不多不少。
十一行的鋪陳、一行的落地(第 12 行 Thanne longen folk...),這個句法後來在彌爾頓手上變成六行鋪陳、一個 Sing。
站上的英雄雙行體共四首,剛好排成一條線:喬叟(約 1390)→ [[to-my-dear-and-loving-husband|布萊史崔]](1678)→ [[sound-and-sense|波普]](1711)→ [[my-last-duchess|勃朗寧]](1842)。
文化背景
它預設你已經知道的事
《坎特伯里故事》(約 1387–1400):三十名身分各異的朝聖者從倫敦南岸的泰巴德客棧出發前往坎特伯里,途中各講故事比賽。總引(General Prologue)逐一描寫每位朝聖者,是中世紀英格蘭社會的橫切面。
聖托馬斯・貝克特:坎特伯里大主教,因與亨利二世衝突,於 1170 年 12 月 29 日在大教堂內被四名騎士殺害。三年後封聖,其墓成為中世紀英格蘭最大的朝聖地,直到 1538 年亨利八世下令搗毀。
中古英語(Middle English):約 1150–1500 年間的英語,介於古英語(如《貝奧武夫》,今人完全無法直接閱讀)與早期現代英語(如莎士比亞)之間。諾曼征服(1066)後大量法文詞彙進入,本段的 licóur、vertú、Natúre、corages 都是。
倫敦方言成為標準英語:喬叟使用的東中部方言,加上後來卡克斯頓在倫敦設立印刷廠(1476),共同使這一支方言成為現代標準英語的基礎。
大母音推移(Great Vowel Shift):約 1400–1700 年間英語長母音的系統性移動,這是喬叟的英語聽起來與現代英語差異如此之大的主因。 也是現代英語拼字與讀音脫節的主因——拼字停在喬叟時代,讀音走掉了。
西敏寺詩人角:喬叟 1400 年下葬於此。1556 年遷入現在的墓,此後斯賓塞、德萊頓、丁尼生、白朗寧等陸續安葬或立碑於周圍,形成「詩人角」。
活在現代英文裡
這首詩留下來的話
| 片語 | 現在怎麼用 |
|---|---|
| Whan that Aprille with his shoures soote | 當四月帶著它甘美的陣雨(英語文學的第一句) |
| Thanne longen folk to goon on pilgrimages | 那時候人們就渴望去朝聖 |
| The hooly blisful martir | 那位神聖而有福的殉道者(指貝克特) |
🍎 給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高級。但它的難不在思想,在拼字。 把生字表發下去,多數學生十分鐘內就能讀懂字面。
- ⚠️ 這一頁沒有語音按鈕,原因見「容易誤讀的地方」第一則。上課建議播放大學製作的中古英語錄音(搜尋 Chaucer General Prologue Middle English)。
- 最有效的第一步(自己解碼):不要先給翻譯。 發下前四行,請學生兩人一組,把每個字改寫成他們認得的現代英語。多數人能猜出七成。 猜錯的地方(flour、vertú、ye)正好是最值得講的地方。
- 第二個活動(念字尾 e):先用現代讀法念第 1 行,再用「字尾 e 要發音」的讀法念一次,數音節。 第二次剛好十個。格律會自己浮出來。
- 第三個活動(找押韻):
melodye / ye用現代英語念勉強押韻,用中古英語念完全吻合。請學生解釋為什麼。 這會自然帶到大母音推移。 - 句法串連:與 [[paradise-lost-invocation|《失樂園》開篇]]對讀——兩首都是「一長串子句之後才出現主要動詞」。 喬叟等了十一行,彌爾頓等了五行。
- 形式串連:英雄雙行體四首連著上,喬叟 → [[to-my-dear-and-loving-husband|布萊史崔]] → [[sound-and-sense|波普]] → [[my-last-duchess|勃朗寧]],看同一個形式走了四百五十年。
- 跨科(歷史):可與中世紀歐洲、諾曼征服、黑死病(喬叟六歲時席捲英格蘭)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