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 中英對照
溫故而知新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修辭、不湊工整，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一章在說什麼
這句話的主詞是老師，不是學生
「可以為師矣」——可以當老師了。整句是在講當老師的資格，不是在教學生怎麼讀書。
現在被引用時，多半掛在教室後面當讀書方法的標語，落點就丟了。孔子說的是：一個人如果只守得住舊的，他是個保管員；如果只追得上新的，他是個傳聲筒。能從舊的裡面長出新的，才有資格教人。
為什麼這是門檻
「溫故」誰都會，「知新」誰都想，難的是那個「而」——把兩件事接起來。新的不是從外面撿來的，是從舊的裡面翻出來的。
這也是人師這個名字的來處之一：傳遞舊的東西，同時讓它長出新的，才叫師。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聽了幾十年的句子，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溫」是加熱，不是溫習
「溫」的本義是把冷掉的東西加熱（溫酒、溫故知新的溫是同一個）。鄭玄注：「溫，燖溫也」——燖就是把冷肉再燙熱。
萊爾的英譯 keep old knowledge warm 一字不差地保住了這個譬喻；理雅各譯 keeps cherishing his old knowledge（珍藏），就把火給熄了。一冷一熱，兩個英文譯本的差別剛好就是這一章的關鍵。
想像一鍋冷掉的東西重新加熱——熱起來之後，味道會變。 那個「變」就是「知新」。
「故」不是「過時的」
是「已經學過的、舊有的」，中性詞，沒有貶義。不要讀成「老舊、落伍」。
「可以」是兩個字
古文的「可以」＝「可」＋「以」＝「可以憑這個」。所以「可以為師矣」是「憑這一點就能當老師了」，強調的是「憑據」。現代中文的「可以」只是能願動詞，那層「憑」的意思掉了。
「矣」不是句號
「矣」表示一個狀態已經達成——「到這個地步了」。有點宣告的味道。理雅各與萊爾都沒有處理它（英文沒有對應的語氣詞），中文老師值得特別點出來。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那個字是哪個意思、主語是誰、語氣有多重。以下是譯這一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十一個字，英文要用二十幾個
「溫故而知新」五個字，兩個動詞、兩個賓語、一個連接詞，沒有任何一個虛字是多餘的。英文得補出 what is old、what is new、so as to、come to——中文的「故」和「新」是名詞化的形容詞，英文沒有這個用法，只能加 what is。
「而」到底是什麼關係
承接？因果？還是並列？中文不說。理雅各譯成 so as continually to be acquiring（目的），萊爾譯成 and（並列），本頁譯 and so come to（結果）。三種譯法就是三種讀法，而中文原句可以同時是三種。
「為師」的「師」
英文 teacher 是一個職業。中文的「師」在這裡比較接近「值得跟隨的人」——不必有教職，也不必有學生。萊爾譯 makes the teacher，用定冠詞 the，反而有點「成為那個師」的味道，比 a teacher 貼近。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溫 | 加熱、把冷掉的重新燙熱 | warm up。萊爾用 keep warm，是兩家譯本裡最傳神的一處。 |
| 故 | 已經學過的、舊有的 | what is old。中性，不是 outdated。 |
| 知 | 領會、得出 | come to know。不是 acquire——新的不是拿來的，是想出來的。 |
| 新 | 新的理解 | what is new。不是新知識，是舊材料裡翻出來的新東西。 |
| 可以 | 可＋以：憑這個就能 | can（on that ground）。古文是兩個字。 |
| 為師 | 當老師、成為值得跟隨的人 | serve as a teacher。 |
| 矣 | 語氣詞，表示已達到某狀態 | 英文無對應，只能靠句式暗示。 |
章法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前五字是條件，後四字是結論，中間沒有任何連接詞——古文靠並置就能表達因果，不需要「所以」。
「故」與「新」對舉，一字一義，位置對稱。這種兩字對舉是論語最常見的句法（學／思、和／同、周／比）。
全章十一字，是論語裡結構最緊的句子之一：條件、結論、語氣詞，一樣不缺，沒有一個字可以刪。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兩家公版英譯
理雅各（1893）是英語世界第一個論語全譯本，用詞莊重、常在譯文裡補出解釋；萊爾（1909）反過來，短到幾乎不留餘地。兩家常在同一個字上選了相反的路——那個岔路口，就是這一章真正難的地方。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一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溫故知新 | 四字成語，複習與創新兩用；教育場合出現率極高 | review and discover；日常說 revisit the old to find something new |
| 可以為師矣 | 半開玩笑地稱讚別人某方面很行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入門。字少，但誤讀率極高，非常適合當「翻譯即精讀」的第一個示範。
- 課堂設計：先請學生把「溫故知新」翻成英文，收集答案（多半會出現 review）。再給萊爾的 keep old knowledge warm，問：warm 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譯者選了這個字？ 然後才講「溫」的本義。
- 雙語分工：中師講「溫」＝燖溫、以及「可以」是兩個字；外師帶 warm up 的字義延伸（warm up food／warm up before a game），讓學生把中文的譬喻接到英文既有的語感上。
- 提問：這句話是在說學生，還是在說老師？（老師）那為什麼教室後面都掛它當讀書方法？
- 寫作延伸：寫一件你「溫故」之後真的「知新」的事——重看一部電影、重讀一本書、重做一道題。中英文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