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 中英對照
述而不作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修辭、不湊工整，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一章在說什麼
孔子說自己沒有創作
「述」是轉述、整理前人的東西；「作」是原創。孔子說他只做前者。
但這句話本身就有問題：他整理《詩》《書》，修《春秋》，開私人講學之風，把「仁」講成一個全新的東西——這些很難說只是轉述。 所以兩千年來一直有人認為這是謙辭，甚至是一種策略。
為什麼要站在「述」的位置
在孔子的時代，權威來自古代。說一件事是新的，等於說它沒有根據。 把自己的主張說成是在恢復古制，反而更有力量。
但也可以誠實地看：孔子可能真的認為自己在做整理工作。 一個人做出來的東西有多新，常常不是他自己說了算。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聽了幾十年的句子，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作」不是寫作
是創作、原創——從無到有做出新東西。《禮記》說「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明」，作與述是一組明確的對立。不是「寫文章」。
「信而好古」不是迷信古代
「信」是相信古代的東西有價值，「好」是喜歡。這是一種態度，不是不加思辨。 孔子也說過「攻乎異端，斯害也已」，他不是照單全收的人。
「竊」不是偷
是謙辭，相當於「私下裡、不揣冒昧地」。「竊比」＝我私下把自己比作。學生看到「竊」就想到偷竊，整句就歪了。
理雅各譯 I venture to compare，把謙遜的語氣譯出來了；萊爾用 I might liken，更輕。
「老彭」是誰沒有定論
一說是商朝的賢大夫彭祖，一說是老子與彭祖兩個人。古注就吵過了，至今沒有共識。 兩家英譯都保留音譯（our old P'ang／our old P'eng），沒有解釋——這是譯者遇到不確定時最誠實的做法。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那個字是哪個意思、主語是誰、語氣有多重。以下是譯這一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四個字的自我定義
「述而不作」——中文可以用兩個動詞加一個否定，就把一個人的一生位置講完。英文的 A transmitter and not a maker（理雅各）用了兩個名詞，把動作變成了身分；萊爾的 A teller and not a maker 也是。
中文說的是「我做什麼」，英文說的是「我是什麼」。
「信而好古」的兩個動詞共用一個賓語
信（古）而好（古）——中文可以省掉第一個賓語。英文得寫 believing in and loving the ancients（理雅各），介詞 in 只能掛在第一個動詞上，第二個動詞只好裸接，讀起來不太平衡。
沒有主語，但顯然在說自己
「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八個字沒有「吾」。到第三句「竊比於我老彭」才出現「我」。中文可以先講完形容，最後才現身；英文從第一個字就得有 I 或 A transmitter。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述 | 轉述、整理前人的東西 | transmit（理雅各）／tell（萊爾）。 |
| 作 | 原創、從無到有 | make。不是 write。 |
| 信 | 相信其價值 | trust、believe in。 |
| 好 | 喜歡（讀 ㄏㄠˋ） | love。 |
| 古 | 古代的典章與做法 | the ancients、the past。 |
| 竊 | 私下、不揣冒昧（謙辭） | venture to。不是 steal。 |
| 老彭 | 人名，所指不明 | P'ang／P'eng。兩家都保留音譯。 |
章法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三個四字句，前兩句對稱（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第三句破格轉入第一人稱。
前兩句都是「A 而 B」的格式，但一個是轉折（述而不作），一個是並列（信而好古）。 同一個「而」，兩種關係——這是讀古文最需要停下來判斷的地方。
全章以一個人名收尾。論語常用具體的人來收抽象的話，讓主張落地。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兩家公版英譯
理雅各（1893）是英語世界第一個論語全譯本，用詞莊重、常在譯文裡補出解釋；萊爾（1909）反過來，短到幾乎不留餘地。兩家常在同一個字上選了相反的路——那個岔路口，就是這一章真正難的地方。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一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述而不作 | 形容只整理不創新；學術與編輯工作常引，有時帶自謙有時帶批評 | transmit, not invent |
| 信而好古 | 形容重視傳統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中階。牽涉到「傳承 vs 原創」的大問題，適合排在系列後段。
- 課堂設計：先列出孔子做過的事（整理詩書、修春秋、開私學、講仁）。再給這一章，問：他說自己沒有創作，你同意嗎？
- 雙語分工：中師講「述／作」的對立與「竊」的謙辭用法；外師比較 transmitter 與 teller，並討論英文學術裡的 original contribution 概念。
- 跨領域連結：這一章可以連到 AI 時代的討論——什麼叫原創？整理與創作的界線在哪裡？
- 寫作延伸：寫一件你做過的事，判斷它是「述」還是「作」，並說明為什麼很難分。中英文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