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 中英對照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修辭、不湊工整，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一章在說什麼
被砍掉的下半句
這章被引用時，九成只留「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七個字，變成一句謙虛話。但孔子講完這句還有兩句，而真正的意思全在後面兩句。
第一句只是前提：同行的人裡一定有我學得到的。第二、三句才是方法，而且是兩種相反的方法——好的拿來跟，不好的拿來改。
壞榜樣也是老師
「其不善者而改之」——看到別人不好的地方，回頭改自己。不是去糾正對方，是拿對方當鏡子。
所以「必有我師」不需要那群人品德高尚。任何人都能當你的老師，包括一個讓你覺得「我可不要變成這樣」的人。 這比「人人都有優點」的雞湯版難堪得多，也有用得多。
萊爾的譯法很直接：I pick out the good and follow it; I see the bad and shun it。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聽了幾十年的句子，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三人」不一定是三個人
古漢語的「三」常表虛數，意思是「幾個」（三思、三緘其口、三令五申）。所以「三人行」比較接近「幾個人一起走」。
但也有主實數者：兩位理雅各與萊爾都採實數——理雅各譯 When I walk along with two others，萊爾譯 Walking three together。兩位都把自己算進那三個人裡，所以是「我＋兩個人」。這是英譯逼出來的精確度，中文原文根本沒說清楚。
不是「人人都有優點」
這是最普遍的誤讀，因為下半句被砍掉了。原句明說了「其不善者」——孔子預設那群人裡就是有不好的。 他要說的不是人人皆善，是「不管遇到誰，你都拿得到東西」。
「改之」改的是誰
改自己，不是改別人。「之」在這裡指的是自己身上同樣的毛病。若讀成「去糾正他」，整章就從修身變成管教，方向完全反了。
萊爾譯 shun it（避開它），意思對但稍弱——「改」是主動修正自己，不只是躲開。
「行」是走路
同行、走在一起。不是「行業」。「三百六十行」的「行」讀 ㄏㄤˊ，跟這裡不同字義也不同音。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那個字是哪個意思、主語是誰、語氣有多重。以下是譯這一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焉」是一個被吃掉的字
「必有我師焉」的「焉」＝「於此」，指「在這裡面」。英文得補成 among them。中文一個語氣詞就能指涉整個範圍，英文非得把那個範圍說出來。
「其善者」「其不善者」的省略
第三句「其不善者而改之」前面省略了「擇」。中文靠句式對稱就知道省了什麼，英文不能省——本頁只好把 I pick out 換成分號後的倒裝（what is not good in them, I correct in myself）來模擬那個省略感。
「師」的份量
英文 teacher 是職稱，中文的「師」在這一章是「我從他身上學到東西的人」，不必有教職、不必年長、甚至不必是好人。這個寬度英文沒有對應的字。
這也是「人師」二字的來處之一——師不是一個職位，是一種關係。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三 | 幾個（虛數；一說實數三） | three（兩家英譯都取實數）／a few。 |
| 行 | 走路、同行（讀 ㄒㄧㄥˊ） | walk。不是 profession。 |
| 必 | 一定 | bound to、sure to。語氣很重，不是 maybe。 |
| 焉 | 於此、在這裡面 | among them。語氣詞兼指示。 |
| 擇 | 挑出來 | pick out、select。 |
| 善者 | 好的地方（不是好人） | what is good。是特質，不是人。 |
| 從 | 跟著做 | follow。 |
| 改 | 改正自己 | correct in myself。不是改對方。 |
章法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一句前提，兩句方法。後兩句對舉：善者／不善者、從之／改之，結構對稱而動作相反。
第三句刻意省略了動詞「擇」，讓兩句長度不等（六字／五字）。中文允許這種省略，讀起來反而更快、更果斷。
全章沒有一個「應該」。孔子講的是他自己怎麼做（我師、從之、改之），不是命令別人——論語裡最有說服力的句子，通常都是第一人稱。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兩家公版英譯
理雅各（1893）是英語世界第一個論語全譯本，用詞莊重、常在譯文裡補出解釋；萊爾（1909）反過來，短到幾乎不留餘地。兩家常在同一個字上選了相反的路——那個岔路口，就是這一章真正難的地方。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一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三人行，必有我師 | 謙虛話的第一名；也是教師節、師徒制場合的常備引文 | There is always something to learn from anyone. |
| 擇善而從 | 由本章衍生的四字成語，用於選擇立場 | choose the good and follow it |
| 見賢思齊 | 同義的論語名句（里仁篇），常與本章並用 | emulate those who are worthy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入門。學生全都聽過前七個字，後面兩句多半沒聽過——落差本身就是教學設計。
- 課堂設計：先只寫「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問學生這句在說什麼（多半答「人人都有優點」）。再揭曉後兩句，特別是「其不善者而改之」。問：孔子是不是覺得那群人都是好人？
- 雙語分工：中師講「三」的虛數用法與「焉」＝於此；外師帶 pick out / follow / shun 三個動詞的動作朗讀，並補 learn from someone's mistakes 這個英文既有說法。
- 跨文化提問：英文有 Bad example is also a lesson 的說法嗎？（有類似的 a cautionary tale）請外師分享英語世界怎麼講「反面教材」。
- 寫作延伸：寫兩個人——一個你想學的，一個你提醒自己不要變成的。不要寫名字。中英文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