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 中英對照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修辭、不湊工整，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一章在說什麼
問題本身就很厲害
子貢問的不是「什麼是仁」，而是「有沒有一個字，可以用一輩子？」這是要一個能隨身攜帶的東西——不是道理，是工具。
孔子的回答也很乾脆：其恕乎。一個字，然後用八個字解釋它。整章三十字不到，卻是論語裡少數直接給答案的段落。
為什麼是「恕」而不是「仁」
「仁」是論語的最高概念，但它太大、太難定義，孔子自己在不同場合給過不同答案。「恕」不一樣——它是一個可以當場操作的動作：想想如果是我，我要不要？不要，那就別做。
子貢要的是「終身行之」的東西，所以孔子給的不是最高的，是最用得上的。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聽了幾十年的句子，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恕」不是原諒
現代中文的「恕」幾乎只剩「饒恕、寬恕」（forgive）。但這裡的「恕」是「如」＋「心」——把心放到跟對方一樣的位置，也就是推己及人。
這是全章最大的誤讀，而且是現代中文自己造成的。 讀成 forgive，整句就變成「原諒別人」，跟下文「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完全接不上。
理雅各譯 RECIPROCITY，而且用全大寫——他知道這個字沒有現成的英文對應，所以用排版強調。萊爾譯 Fellow-feeling（同理心），方向對但稍軟。本頁譯 putting-oneself-in-their-place，用連字號硬造一個詞，因為英文真的沒有這個字。
「一言」是一個字，不是一句話
古漢語的「言」可以指「一個字」。子貢問的是一個字，孔子答的也真的只有一個字：恕。
如果讀成「一句話」，孔子的回答就顯得答非所問——他明明先給了一個字才給解釋。兩家英譯都作 one word，都對。
「其……乎」是推測語氣
「其恕乎」不是斬釘截鐵地說「就是恕」，而是「大概是恕吧」。孔子在這裡是留了餘地的。
理雅各譯成反問 Is not RECIPROCITY such a word?，萊爾譯 Fellow-feeling, perhaps.——一個用問句、一個用 perhaps，兩位都注意到了這個語氣。這是很好的例子：虛字才是語氣的所在。
「施」不是施捨
是「加諸、施行於」，帶有強加的意味。所以「勿施於人」是「不要加在別人身上」，不是「不要送給別人」。英文 impose 比 do 更貼近。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那個字是哪個意思、主語是誰、語氣有多重。以下是譯這一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否定式的黃金律
基督教的黃金律是肯定式：Do unto others as you would have them do unto you（你希望別人怎麼待你，就那樣待人）。孔子是否定式：你不要的，別加給別人。
這個差別在跨文化課堂上永遠會引起討論。 肯定式要求你主動給予，但「你想要的」未必是對方想要的；否定式只要求你不做，門檻低，卻幾乎不會出錯。
西方學界把孔子這一句稱為 the Silver Rule（銀律），以別於 the Golden Rule。這個稱呼本身就值得跟學生討論：為什麼是銀的？少了什麼？真的少了嗎？
「恕」的字形說明不了
「如心」——如同他的心。中文可以靠拆字講解，一秒鐘就懂。英文沒有字形可拆，只能用一整個片語去描述，而片語永遠不會變成一個可以隨身攜帶的字。子貢要的正是那個可攜帶性。
「己」與「人」的對舉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八個字，己／人對舉，欲／施相承。英文 what you do not want for yourself... on others，主語一直在換，對稱的視覺效果沒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一言 | 一個字 | one word。不是 one sentence。 |
| 終身 | 一輩子 | all one's life。 |
| 行 | 實行、奉行 | act on。 |
| 其……乎 | 大概……吧（推測語氣） | perhaps／Is not...? 兩家各用一法。 |
| 恕 | 如心：把心放到對方的位置 | RECIPROCITY（理雅各）／Fellow-feeling（萊爾）。不是 forgive。 |
| 欲 | 想要 | want。 |
| 施 | 加諸、施行於 | impose。不是 give。 |
章法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問答體。子貢的問題十二字，孔子的回答十一字——回答比問題短，這是論語答問最常見的形狀。
回答分兩層：先給一個字（其恕乎），再給操作定義（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先給結論、後給說明，跟現代英文寫作的 topic sentence 邏輯一致，外師會覺得很好講。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本身是四字對四字的工整對句，可以獨立成句——所以它後來脫離這一章，變成單獨流傳的格言。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兩家公版英譯
理雅各（1893）是英語世界第一個論語全譯本，用詞莊重、常在譯文裡補出解釋；萊爾（1909）反過來，短到幾乎不留餘地。兩家常在同一個字上選了相反的路——那個岔路口，就是這一章真正難的地方。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一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 使用率最高的論語句子之一；法治、人權、職場倫理場合皆可用 | Do not impose on others what you do not want for yourself.（聯合國全球倫理宣言採此句為共同原則之一） |
| 恕道 | 由本章衍生的名詞，指推己及人的處世原則 | the principle of reciprocity |
| 將心比心 | 民間版本的「恕」，意思幾乎相同 | put yourself in someone else's shoes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中階。適合排在系列後段，當作一個總結性的段落。
- 課堂設計：先寫出基督教黃金律的英文原句，再寫孔子這一句，請學生找出文法上的差別（肯定 vs 否定）。找到之後才問：哪一個比較容易做到？哪一個比較不會出錯？
- 這一章最適合中外師同台：外師講 the Golden Rule 在英語文化裡的位置（主日學、校規、繪本），中師講「恕」的字形與儒家脈絡。兩邊講完再問學生：為什麼西方把孔子這句叫做 Silver Rule？
- 翻譯活動：理雅各把 RECIPROCITY 全部大寫。問學生：譯者為什麼要這樣做？如果今天要你譯「恕」，你會用哪個英文字？（沒有標準答案，要理由。）
- 注意：萊爾用了 thou／wouldst 等古英語形式（一九〇九年的刻意仿古）。外師朗讀時可順帶說明這是刻意的古雅，等同於中文的文言腔。
- 寫作延伸：寫一件「你不希望別人對你做、但你可能對別人做過」的事。不必交出來，寫完自己留著。中英文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