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 中英對照
過則勿憚改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修辭、不湊工整，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一章在說什麼
四句話，其實是一組
這章像四條互不相干的格言，但擺在一起是有順序的：先講一個人的分量（重），再講他守什麼（忠信），再講他跟誰來往（友），最後講他出錯時怎麼辦（改）。
由內而外，再回到自己。 最後一句是收尾，也是全章唯一一句講「做錯了以後」的話。
為什麼從「重」開始
「重」是厚重、不輕浮。孔子說一個人如果輕飄飄的，不但別人不會認真看他，連他自己學到的東西都黏不住。
這是一個很實際的觀察：學問要留得住，得先有一個留得住東西的人。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聽了幾十年的句子，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無友不如己者」——全書最難處理的一句
照字面讀：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問題是，如果人人都這樣做，就沒有人會有朋友了——因為任何一段友誼裡總有一方比較差。
歷來的解法至少三種：（一）字面義，這是擇友的高標準，孔子確實主張向上看齊；（二）「不如己」不是「比我差」，是「跟我不同道」——不如＝不類，指價值觀不合的人；（三）把「無」讀成勸勉語氣，意思是「不要覺得朋友不如自己」。
兩家英譯都取字面義：理雅各 Have no friends not equal to yourself，萊爾 have no friends unlike thyself——注意萊爾用的是 unlike（不像），已經偏向第二解了。
「學則不固」有兩個相反的讀法
一讀：所學不會牢固（固＝堅固）。兩家英譯與朱熹都取這一解。
二讀：學了就不會固陋（固＝固陋、閉塞）。這樣讀，「學」就成了前一句的解藥。
兩讀差在「固」是褒是貶。 一個是「學問不紮實」，一個是「不會變得閉塞」——意思幾乎相反，而中文原句兩邊都通。
「重」不是體重也不是嚴肅
是厚重、有分量、不輕率。萊爾譯 staid（穩重），比理雅各的 grave（莊重、嚴肅）好一點——grave 容易讓人以為孔子要人板著臉。
「憚」不是「但」
讀 ㄉㄢˋ，意思是「怕、畏難」。「勿憚改」＝不要怕麻煩去改。學生常寫成「勿但改」或讀成「勿彈改」。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那個字是哪個意思、主語是誰、語氣有多重。以下是譯這一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主忠信」的「主」是動詞
「主」在這裡是「以……為主」，一個字就是一個動詞片語。英文得寫成 hold as first principles（理雅各）或 put first（萊爾）。中文可以把名詞直接當動詞用，英文不行。
四句話沒有連接詞
四則之間完全沒有「而且」「另外」。中文靠並列就成篇，英文譯本只能用分號或句號硬接——理雅各乾脆把它編成 1234 四個小節。一編號，那種「一口氣講下來」的語氣就散了。
「忠信」是兩個字，不是一個詞
忠＝盡己，信＝說話算話（參見〈吾日三省吾身〉）。英文 faithfulness and sincerity（理雅各）把兩個都往「誠」的方向收，「盡己」那層意思掉了。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重 | 厚重、有分量 | staid（萊爾）／grave（理雅各）。不是 heavy。 |
| 威 | 令人敬重的分量 | awe、veneration。不是 threat。 |
| 固 | 牢固（一說：固陋） | solid／sound。兩解相反，譯者必須選邊。 |
| 主 | 以……為主（動詞） | put first、hold as first principles。 |
| 忠信 | 盡己與守信 | faithfulness and truth。是兩個字。 |
| 無 | 毋，不要 | do not。命令語氣。 |
| 憚 | 怕、畏難 | shrink from、fear。不是「但」。 |
章法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一長三短。第一句十一字，後三句分別三、六、五字——開頭鋪陳，後面收緊，讀起來像交代完前提就開始下指令。
後三句都是祈使句，主語省略。中文的命令語氣靠「主」「無」「勿」三個字帶出來，不必出現「你」。
全章唯一的轉折在最後一句：前面都在講怎麼站穩，最後一句承認你會跌倒。論語很少把話講得太滿，這是一個例子。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兩家公版英譯
理雅各（1893）是英語世界第一個論語全譯本，用詞莊重、常在譯文裡補出解釋；萊爾（1909）反過來，短到幾乎不留餘地。兩家常在同一個字上選了相反的路——那個岔路口，就是這一章真正難的地方。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一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過則勿憚改 | 勸人認錯改正；校訓與班規常見 | Never be afraid to correct a mistake. |
| 無友不如己者 | 常被引用，也常被拿來批評孔子勢利 | — |
| 主忠信 | 較少單獨使用，多出現在書法與匾額 | —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中階。四則並列，資訊量大，適合排在系列中段。
- 課堂設計（本章重點）：把「無友不如己者」單獨寫出來，問學生同不同意。等他們反對之後，再給第二種解法（不如＝不類），問：換一個讀法，孔子還是勢利嗎？
- 雙語分工：中師處理「固」的兩解與「憚」的字音字義；外師帶四個祈使句的朗讀，並點出萊爾用 unlike 而非 inferior——譯者也在替孔子緩頰。
- 提問：如果只能留一句，你會留哪一句？為什麼孔子把「改過」放在最後？
- 寫作延伸：寫自己的四則班規，句式仿本章（一句前提＋三句祈使）。中英文各一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