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 中英對照
當仁，不讓於師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英譯是逐句白話直譯，不修辭、不湊工整，只求把中文的意思說清楚。
逐句導讀
這一章在說什麼
一個極重視禮讓的人說「不讓」
孔子一生講禮、講讓。這一章是他唯一明說「不必讓」的地方，而且對象是老師——禮制裡最該讓的人之一。
條件只有一個：當仁。 遇到該做的事，長幼尊卑的順序就讓位了。
這是給學生的解放
在一個以師道為重的傳統裡，這句話等於說：老師的位置不是無限的。 真正該做的事，你不必等他先動。
這也是「人師」這個名字裡的一層意思：師不是一個不可逾越的頂點，是一個讓人走得更遠的起點。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聽了幾十年的句子，最容易讀反——因為你從來沒有停下來看。以下放的不是詮釋，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師」是老師還是軍隊？兩家英譯分岔
理雅各譯：He may not yield the performance of it even to his teacher（連對老師也不讓）。 這是通行的讀法。
萊爾譯：When love is at stake yield not to an army（當仁之所在，連一支軍隊也不讓）。 他把「師」讀成「軍隊」——古漢語的「師」確實有這個意思（出師、興師、三軍之師）。
兩種讀法都通，而且意思完全不同：一個講的是輩分，一個講的是武力。 這是全系列裡兩家英譯分歧最大的一章。古注多主「老師」說，但萊爾的讀法不是誤譯，是選擇。
「當」不是「應當」
是面對、遇到（當面、當機立斷的當）。「當仁」＝面對該做的事的時候。不是「應當有仁」。
「讓」不是讓步
是謙讓、退讓、把機會讓給別人。禮制裡的「讓」是一種美德（辭讓）。孔子在這裡說的是「不要把這個機會讓出去」，不是「不要退讓」。
不是叫人頂撞老師
「不讓於師」是不把該做的事讓給老師去做，不是不聽老師的話。一個是搶著做，一個是唱反調，差很多。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那個字是哪個意思、主語是誰、語氣有多重。以下是譯這一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師」的歧義，英文非選不可
中文的「師」在這裡同時保有老師與軍隊兩種可能，讀者可以懸著不決定。 英文一旦寫下 teacher 或 army，另一種就消失了。
這是本系列最清楚的一次示範：翻譯必須做選擇，而選擇就是損失。
六個字，一個逗號
當仁／不讓於師——前兩字是條件，後四字是動作。 中間那個停頓是全句的支點。英文得用 When... 子句展開，條件變長，支點就不明顯了。
沒有說「仁」是什麼
又是那個沒有定義的「仁」。理雅各譯 virtue，萊爾譯 love——兩位在全書維持各自的譯法，這一章也不例外。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當 | 面對、遇到 | when it comes to。不是「應當」。 |
| 仁 | 該做的那件事、人與人之間該有的東西 | humaneness／virtue（理雅各）／love（萊爾）。 |
| 讓 | 謙讓、把機會讓出去 | yield。禮制中的美德。 |
| 於 | 給、對 | to。 |
| 師 | 老師（一說：軍隊） | teacher（理雅各）／an army（萊爾）。歧義所在。 |
章法
為什麼寫成這個樣子
六個字，一個條件一個動作。論語最短的一批章之一。
全句的力量來自「不讓」兩個字——在一部處處講禮讓的書裡，突然出現一個否定。
沒有理由、沒有例外說明。孔子把話說死，然後就停了。
英語世界怎麼讀它
兩家公版英譯
理雅各（1893）是英語世界第一個論語全譯本，用詞莊重、常在譯文裡補出解釋；萊爾（1909）反過來，短到幾乎不留餘地。兩家常在同一個字上選了相反的路——那個岔路口，就是這一章真正難的地方。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一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當仁不讓 | 四字成語，形容該做的事就主動承擔；使用率極高 | step up when it is the right thing to do |
| 義不容辭 | 同向的成語 | be duty-bound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中階。六個字，但兩家英譯的分歧可以撐一整堂課。
- 課堂設計（本章重點）：先給原文，再給兩家英譯（teacher／army），問學生：哪一個是對的？ 然後告訴他們「師」在古漢語兩個意思都有。這是學生第一次遇到「原文本身就有兩個意思」的情況。
- 雙語分工：中師講「師」的兩義（老師／軍隊）與「當」「讓」的古義；外師說明譯者遇到歧義時只能選一邊——問學生：如果你是譯者，你選哪一個？加註解算不算作弊？
- 提問：在什麼情況下，學生應該比老師先動手？舉一個學校裡真實會發生的例子。
- 寫作延伸：寫一件「輪不到你但你還是做了」的事。中英文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