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 中英對照
陳情表 Memorial Expressing My Circumstances
點任一行的 🔊 可以聽英譯的發音。本頁主譯文為本站自譯，逐句白話直譯。〈陳情表〉沒有公版英譯，右欄改放翟理斯譯韓愈〈祭十二郎文〉作對照——同樣是孤兒寫至親。
全文 476 字 · 分 4 段
1第一段 · 我是這樣長大的目錄 ↑
開頭不辯解，直接講身世。父死、母改嫁、九歲不能走路、沒有伯叔兄弟——把自己寫成一個只剩祖母的人。
2第二段 · 朝廷一次比一次急目錄 ↑
四次徵召，四次推辭。「州司臨門，急於星火」——官府已經到家門口了。 這一段是寫他有多危險。
3第三段 · 用朝廷自己的道理回答目錄 ↑
全篇最精密的一段。他先搬出晉朝「以孝治天下」的國策，再主動說自己「本圖宦達，不矜名節」——把可能被懷疑的心思自己先講掉。
4第四段 · 把日子算給你看目錄 ↑
全篇最厲害的一擊：四十四歲對九十六歲。 不談感情，只算時間——我服侍你的日子長，報答她的日子短。
English Vocabulary
英譯裡值得帶走的字 12 words
這一欄的字全部取自上面的英譯，不是古文字義。 每個字都附它在本篇出現的那一句——單字和例句各有一個 🔊，點了都唸英文。
Through hardship and ill fortune, grief came to me early.
臣以險釁，夙遭閔凶。
When I was six months old, my kind father turned his back on the world.
生孩六月，慈父見背。
In my fourth year, my uncle overruled my mother's resolve to remain a widow.
行年四歲，舅奪母志。
Alone and forlorn, I came at last to be grown.
零丁孤苦，至於成立。
Outside I have no kin even of the nearer mourning grades.
外無期功強近之親。
Alone I stand; my body and my shadow console each other.
煢煢孑立，形影相弔。
I have waited on her with broth and medicine, and have never once left her.
臣侍湯藥，未曾廢離。
The former governor K'uei recommended me as filial and incorrupt.
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
An edict came down expressly, appointing me Gentleman of the Interior.
詔書特下，拜臣郎中。
The edict came sharp and severe, blaming me for evasion and neglect.
詔書切峻，責臣逋慢。
I set it out fully in a memorial and declined the post.
具以表聞，辭不就職。
Her breath faint, her life frail and shallow, so that in the morning one cannot count on the evening.
氣息奄奄，人命危淺，朝不慮夕。
Reading Check
讀懂了嗎 6 questions
全部根據上面的英譯出題，不考古文字義。 點一下選項就揭曉答案，不必送出，也不會記錄任何資料。
1. What happened to Mi when he was six months old, and again in his fourth year?
2. Who brought him up?
3. Why did he decline the earlier recommendations and appointments?
4. What is the difficulty he sets out?
5. Which of the dynasty's own principles does he appeal to?
6. What arithmetic does he offer at the end?
逐段導讀
這篇文章在做什麼
這封信寫錯了是會死的
李密是蜀漢的舊臣。蜀漢亡於 263 年，晉武帝隨即徵召他做官。一個亡國之臣拒絕新朝，最危險的解讀是：他還懷念舊朝。
所以第二段他一再強調自己不是不肯（辭不赴命、辭不就職都附了理由），第三段更主動說：「本圖宦達，不矜名節」——我當年做官就是為了升遷，從來不在乎什麼氣節。
這句話是自污。 他寧可把自己說成一個貪圖官位的人，也不能讓人以為他在守節。理解這一層，這封信才不只是感人。
他用晉朝自己的國策回答晉朝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這不是恭維，是引用政策。
司馬氏篡魏得國，不能標榜「忠」（否則自己站不住），所以晉朝特別強調「孝」。李密把這一點接了過來：你們既然以孝治天下，那我為祖母留下來，正是照你們的規矩做。
他沒有求情，他在論證。 而且用的是對方無法反駁的前提。
最厲害的是那組數字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兩個數字並排，什麼都不必說。
然後才點破：盡節於陛下之日長，報養劉之日短。 我還有幾十年可以為你做事，她只剩幾年。
這是把孝與忠從「衝突」改寫成「先後」。 不是二選一，是順序問題——而順序問題是可以談的。
結果：晉武帝准了，還賜他奴婢，並命郡縣供養他祖母。
與〈出師表〉的並稱
宋人趙與時《賓退錄》引安子順語：「讀諸葛孔明《出師表》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忠；讀李令伯《陳情表》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孝。」
兩篇都是「表」，都寫給皇帝，都把自己的一生攤開。但方向相反：諸葛亮是要去（北伐），李密是不去；諸葛亮講的是報答先帝，李密講的是報答祖母。
一個忠，一個孝，而兩個人都用了同一種寫法：先講身世，再講處境，最後把責任分配清楚。（本站〈出師表〉可對讀。）
⚠️ 你可能讀反的地方
課本選過的文章最容易讀反——因為你背的是課本的解釋，不是文章本身。以下放的是原文明明寫了、但多數人沒注意到的字句。
「見背」是去世的婉辭
「慈父見背」＝父親過世了。「見背」字面是「背對著我」，是死亡的委婉說法。 不是父親拋棄他。
「舅奪母志」不是舅舅搶東西
「母志」指母親守節不改嫁的意志，「奪」是強行改變。整句是：舅舅逼母親改嫁。
中文用四個字寫完一件家庭變故，而且不指責任何人。
「朞功」是喪服等級
「朞」（讀 ㄐㄧ）是服喪一年的親屬，「功」指大功、小功（九月、五月）。「朞功強近之親」＝關係較近的親戚。
用喪服制度來表示親疏，是古代最精確的親屬語言。英文只能譯成 kin of the nearer mourning grades，還得加註。
「洗馬」讀 ㄒㄧㄢˇ ㄇㄚˇ
太子屬官（太子洗馬），掌東宮圖籍。「洗」通「先」，是先導的意思，跟洗刷無關。
「僞朝」指的是蜀漢
李密自稱曾仕於「偽朝」、是「亡國賤俘」——用新朝的口徑貶低自己的故國。
這不是真心話，是政治語言。 課本常跳過這一層，但少了它，第三段就讀不通。
「烏鳥私情」是烏鴉反哺
傳說烏鴉長大後會餵養老鳥（反哺）。「烏鳥私情」＝子女奉養長輩的心意。 不是「私心」。
「結草」出自《左傳》
魏顆放了父親的愛妾，後來那位妾的父親在戰場上結草絆倒敵將報恩（宣公十五年）。「生當隕首，死當結草」＝活著捨命，死了做鬼也報答。
「結草銜環」這個成語就是由此與另一個典故合成的。
「犬馬」是自比
「犬馬怖懼之情」＝像狗馬害怕主人那樣的心情。這是臣子對君主的極端謙辭，不是在說他怕狗。
🔍 英文譯不出來的地方
翻譯是最嚴格的閱讀。中文可以含糊帶過的地方，英文非得做決定。以下是譯這篇文章時被迫做的取捨，也是中文最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四字句像釘子一樣密
生孩六月／慈父見背／行年四歲／舅奪母志／零丁孤苦／煢煢孑立／形影相弔——第一段幾乎全是四字句。
中文可以用四個字寫完一件人生變故，而且不帶形容詞。 英文每一句都要補主詞、時態、介系詞（When I was six months old, my kind father...），句子一長，那種一件接一件砸下來的力道就散了。
「無……無……」的成對句
外無朞功強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童；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
第二組尤其厲害：兩句各用兩個「無」，而且把「臣」與「祖母」的位置對調。十六個字寫完兩個人的互相依賴。
英文的 Without... could not... / Without... cannot... 保得住結構，但英文的 without 是介系詞，中文的「無」是動詞——中文那兩句是兩個完整的判斷，英文只是兩個條件句。
敬語階層
臣／陛下／伏惟／猥／謹拜表以聞——整套上下關係的詞彙。英文只有 Your Majesty 與 your servant，而 your servant 在英文裡讀起來像卑躬屈膝，中文的「臣」只是職稱。（同〈出師表〉的問題。）
「四十有四」對「九十有六」
中文用「有」（又）連接整數與零數，兩句字數完全相同，數字對數字排在一起。
英文 forty-four / ninety-six 也能並排，但中文那兩句各十一字、結構全同，視覺上就是一組對比；英文的句子長度不一，對比要靠讀者自己算。
關鍵字詞
這個字為什麼選這個英文
| 字詞 | 這裡的意思 | 英譯與選擇 |
|---|---|---|
| 險釁 | 坎坷不幸 | hardship and ill fortune。 |
| 閔凶 | 憂患凶喪 | grief and misfortune。 |
| 見背 | 去世（婉辭） | turn one's back on the world。 |
| 奪母志 | 強使母親改變守節之志 | overrule her resolve to remain a widow。 |
| 愍 | 憐憫（同「憫」） | pity。 |
| 成立 | 長大成人 | come to be grown。不是「建立」。 |
| 鮮 | 少（讀 ㄒㄧㄢˇ） | few, none。同《論語》「鮮矣仁」。 |
| 祚 | 福分 | fortune。 |
| 朞功 | 服喪一年與數月的親屬，指較近的親戚 | the nearer mourning grades。 |
| 煢煢孑立 | 孤單地站著 | stand alone。 |
| 嬰 | 纏繞、被……所困 | be bound by。 |
| 牀蓐 | 床鋪 | bed。 |
| 孝廉／秀才 | 漢晉的選官科目 | recommended as filial and incorrupt／a flourishing talent。 |
| 除 | 任命官職 | appoint。不是「除去」。 |
| 洗馬 | 太子屬官（讀 ㄒㄧㄢˇ ㄇㄚˇ） | Attendant to the Heir Apparent。 |
| 逋慢 | 拖延怠慢 | evasion and neglect。 |
| 篤 | 病重 | grow worse。 |
| 伏惟 | 俯伏想著（敬辭） | I humbly consider。 |
| 僞朝 | 指蜀漢（用新朝口徑的自貶） | the false dynasty。 |
| 優渥 | 優厚 | generous。 |
| 盤桓 | 徘徊不前 | hang back。 |
| 日薄西山 | 太陽接近西山，喻人將死 | like the sun sinking toward the western hills。 |
| 更相為命 | 互相依靠而活 | depend on each other for life。 |
| 烏鳥私情 | 子女奉養長輩的心意 | the private feeling of the crow。 |
| 結草 | 做鬼也報恩（典出《左傳》） | knot the grass。 |
章法
這篇文章是怎麼蓋起來的
苦—逼—理—求，四段四百七十六字。這是一份極精密的公文。
第一段只講事實：出生六個月、四歲、九歲、沒有伯叔兄弟、沒有近親、沒有僮僕。沒有一句抱怨，也沒有一句形容自己可憐——他讓事實自己說。
第二段講被逼：四次徵召、兩次推辭、詔書切峻、州司臨門。節奏一次比一次急，到「急於星火」達到頂點，然後用「進退狼狽」四個字收住。
第三段是全篇的樞紐：先引國策（以孝治天下）、再自污（本圖宦達，不矜名節）、再自貶（亡國賤俘）、最後才講祖母。順序極講究——把政治疑慮全部排除之後，才敢講真正的理由。
第四段給出可談判的方案：不是「我不去」，是「我晚點去」。用兩個年齡把它變成一個時間分配問題。
收尾用兩個典故（隕首、結草）加一句極端的謙辭（犬馬怖懼）。全篇沒有一個字要求同情，卻處處在爭取同意。
英語世界怎麼讀他
In Memoriam
〈陳情表〉沒有公版英譯。 翟理斯《古文選珍》沒有收李密。
右欄放的是他譯的韓愈〈祭十二郎文〉——同樣是孤兒寫至親。 韓愈三歲喪父，由兄嫂撫養，兄長早逝，他與姪兒十二郎相依為命。
其中一句幾乎可以直接搬到〈陳情表〉裡：We were two generations, with but one body, one form, one shadow（我們兩代人，只有一個身體、一個形、一個影）。對照李密的「煢煢孑立，形影相弔」與「母孫二人，更相為命」——同一個意象。
兩篇的差別在用途：韓愈那篇是祭文，寫給死者；李密這篇是公文，寫給皇帝。同樣的孤苦，一個用來哀悼，一個用來談判。
活在現代中文裡
這篇文章留下來的話
| 句子 | 現在怎麼用 | 英文可對應 |
|---|---|---|
| 煢煢孑立，形影相弔 | 形容極度孤單 | stand alone, body and shadow consoling each other |
| 日薄西山，氣息奄奄 | 形容人或事物將要終結 | like the sun sinking, the breath faint |
| 朝不慮夕 | 形容處境危急，顧不了以後 | in the morning one cannot count on the evening |
| 相依為命 | 彼此依靠著活下去 | depend on each other for life |
| 結草銜環 | 形容感恩圖報（結草出自本篇所引《左傳》典） | repay a kindness even after death |
| 烏鳥私情 | 奉養長輩的心意 | the feeling of the crow that feeds its parent |
🍎 給雙語課老師的教學提示
- 適合程度：中階。感情直接，但第三段的政治處境需要講清楚，否則會讀成單純的親情文。
- 課堂設計（先給處境）：先說明三件事——李密是亡國之臣、晉朝剛滅了他的國、拒絕徵召會被懷疑懷念舊朝。 然後才讀。不知道這三件事，第三段的「本圖宦達，不矜名節」會讀成莫名其妙的自我貶低。
- 核心提問：他為什麼要說自己當年做官只為升遷、不在乎氣節？（因為守節＝懷念蜀漢＝找死。他寧可被當成貪官，也不能被當成忠臣。）
- 關鍵一擊：把「四十有四」與「九十有六」寫在黑板上。問：這兩個數字要證明什麼？（他把「忠孝不能兩全」改寫成「先後順序」——而順序是可以談的。）
- 與〈出師表〉並讀（強烈建議）：古人說「讀出師表不下淚者必不忠，讀陳情表不下淚者必不孝」。兩篇都是表、都寫給皇帝、都攤開自己的一生，但一個要去、一個不去。 本站兩篇都有。
- 雙語分工：中師處理「見背」「舅奪母志」「朞功」「洗馬」的讀音字義與「偽朝」的政治語言；外師比較韓愈〈祭十二郎文〉英譯裡的 one body, one form, one shadow 與李密的「形影相弔」。
- 結局補充：晉武帝准了，還賜他奴婢、命郡縣供養其祖母。這封信成功了——這件事值得告訴學生。
- 寫作延伸：寫一封「婉拒」的信，要求：不要說「我不要」，而是提出一個時間上的替代方案。中英文各一段。